“我沒說你有病。我說你需要和心理醫生談談。任何一個經歷過你剛才說的那些事的人，不管那些事是上輩子的還是這輩子的，都需要和心理醫生談談。就當是陪我。”
他知道這種轉換能讓牧羽秧的防線鬆動。
寫字樓不高，外牆是深灰色的石材，入口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塊黃銅色的門牌刻著樓層號和診所名。電梯很安靜，沒有音樂，只有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白符蒼的診所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響，牆上掛著幾幅色調柔和的抽象畫。
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薰衣草香氣。是加溼器裡飄出來的。
餘欽聞沒有陪牧羽秧進去。他在走廊盡頭的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開始處理工作訊息。
白醫生的診室很大，窗戶佔了整整一面牆，採光極好。窗簾是淺米色的亞麻材質，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被過濾成柔和的奶油色灑在木地板上。牆角的綠蘿養得很好，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幾乎觸到地面。
白符蒼本人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而不是辦公桌後面。他大約四五十歲，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著淺灰色的開衫毛衣，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
他指了一個靠窗的藤編椅子，說“隨便坐，那個椅子曬得到太陽，比較暖和”。
“你不是來找我看病的，牧先生。餘欽聞跟我說得很清楚，你就是來聊聊天的。我是收費的聊天物件，這讓我覺得自己的職業很有價值。”
白符蒼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兩下，動作很慢，然後重新戴上。鏡片後面他眯起眼睛笑了笑，眼角的紋路深了一些，“所以你想從哪開始聊。”
牧羽秧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張合了一下。窗外的陽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骨節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他原以為會面對一連串“你經歷了什麼”“你有什麼症狀”之類的提問，但白符蒼什麼都沒問，只是抱著冒著白氣的茶杯，等著他自己開口。
“我有個朋友。”牧羽秧說。
“嗯。”
“他小時候......也不是小時候。很久以前，經歷了一些事。不是很好的事。”
“嗯。”
“他說他有時候分不清現在和過去。不是幻覺，他知道現在是真的，但有時候......”
“有時候過去的感覺會突然湧上來，讓你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刻。在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白符蒼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對。”牧羽秧抬頭看著白符蒼。
“他最近好了很多。但偶爾還是會有。晚上比較多。”
白符蒼點了點頭，慢悠悠地開口，“我有個女兒，讀初中。她小時候特別怕打雷，每次雷雨天就跑到我書房裡，抱著枕頭坐在我腳邊。後來她長大了，不怕打雷了。但有天晚上忽然打雷，她已經是高中生了，還是跑來我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她就是習慣了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有人在旁邊。有些反應不是恐懼，是記憶。
大腦分不清‘過去的恐懼’和‘過去的習慣’，它只知道這個聲音響起的時候，你曾經需要有人在旁邊。”
牧羽秧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每個噩夢醒來的夜晚，自己獨自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前確認外面的路燈光還在。
後來成團之後，他做噩夢的次數少了一些，但偶爾還是會有。
有一次在練習室裡打了個盹，夢到自己在橋洞裡縮成一團，醒來的時候發現許今堂蹲在沙發旁邊，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心。
“我朋友......”
“你的朋友不需要你來替他說話。”白符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的魚尾紋在夕陽下微微加深，“你可以替他說，但你要知道，替你朋友說和替你自己說，心理上的重量不一樣。你可以先替他說，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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