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拍的是最後一場戲。
天將暗未暗，河水被夕陽浸成一片暗金色，風從對岸吹過來，帶著蘆葦和冷水的腥氣。
牧羽秧換好了那身己經洗得發皺的青灰外袍，造型師把他的頭髮重新攏了一遍，故意挑鬆了幾縷落在頸側，像被河風吹了一天一夜。
化妝師最後在他唇邊補了一層極淡的蒼白，說：“快死的人了，氣色不能太好。”
牧羽秧對著鏡子看自己，沒說話。
他昨晚背這場戲時其實沒怎麼看臺詞，
那場戲是在船艙裡。
林停靠在船板上，懷裡還抱著琴。
女主蹲在他面前，手在抖，卻不肯哭。
林停笑了一下，不是解脫，也不是安慰，就是很輕很輕地提了提嘴角，像一片葉子翻了個面。
他說：“以後別在渡口等我了。渡口太溼，你膝蓋又不好。”
女主終於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喘得像一隻被雨困住的鳥。
林停沒再說話。他最後看了女主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船簾。
風從外面灌進來，他慢慢合上眼。蔣導在監視器前屏了很久的氣，喊“卡”時聲音都是沙的。
周凝久久沒有抬頭，好一陣子才被助理攙起來，眼角溼成一片。
牧羽秧也安靜了很久。
他躺在船板上，身下是涼而硬的舊木板，臉上有風擦過的餘溫。
他閉著眼睛，聽河水拍打船身，聽場務輕手輕腳地撤燈，聽對講機裡斷斷續續的“演員先別動”“道具再補一個空鏡”。
他想林停真的死了。
死得又靜又輕，像一盞燈被風吹滅。
他站起來時腿有點麻，許今堂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等在岸邊。
天己經黑透了，岸邊支起的白熾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今堂站在幾盞燈後面，沒靠近，只是安靜地朝牧羽秧招了招手。
牧羽秧下船時踩在跳板上，船身一晃，他晃了一下，許今堂上前兩步一把扶住他。
牧羽秧抬起頭，對上許今堂的眼睛。許今堂沒問“拍完了嗎”，也沒說“累不累”，只是把他從跳板上扶下來，很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回公寓的路上，牧羽秧靠在後座，車窗開了一小條縫，夜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一下一下地動。
他沒說話，許今堂也沒放音樂。
車裡靜得只聽見車輪壓過路面接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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