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在村口的地頭上,是前年父親借錢蓋的,種的是反季節蔬菜,兩畝多的地,是家裡每年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陸川知道父親為那個棚付出過多少——冬天凌晨三點起來燒鍋爐保溫,夏天正午頂著太陽拉遮陽網,一茬菜收下來,人瘦一圈。
他跑過去的路上,遠遠就看到了那沖天的黑煙。像一條粗壯的、扭曲的蛇,擰著勁兒往天上鑽。
風裡飄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汽油特有的那種辛辣的、讓人喉嚨發緊的味道。
陸川跑到的時候,火己經燒得很大了。
塑膠棚膜在高溫下化成一灘一灘的粘稠液體,火焰從棚頂的破洞裡往外竄,帶著“呼呼”的風聲。
竹骨架一根一根地塌下來,砸在己經開始發黑的菜畦上。裡面的菜苗被烤得捲曲發黃,有的己經燒成了焦炭。
大半個棚都被毀了,只有靠著水溝那一側的一小部分還在勉強支撐。
母親站在地頭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父親站在她旁邊,手裡的煙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攥緊了拳頭。
一個塑膠桶歪倒在水溝邊,蓋子還敞著,裡面剩下的汽油正在往水裡滲,上面浮著一層彩色的油膜。
陸川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沾了一點聞了聞。
汽油。新鮮的。
他又看了看地面——田埂上有幾串雜亂的腳印,從路邊延伸過來,到大棚跟前繞了一圈,又沿著另一側的路往回走。腳印很深,像是剛踩出來沒多久。
“有人倒的。”他站起來,聲音很平,平到他母親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而且不止一個人。”
父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他們跑哪去了?”
“順著那邊走了。”陸川指了指腳印消失的方向,“往北,能上大路。”
白薇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沒有說“怎麼辦”這種話,只是拿出手機拍了那個汽油桶和地上腳印的照片,然後低聲說:“報警吧。燒燬農業生產設施,涉嫌故意毀壞財物,夠立案的。”
陸川點了點頭,拿出手機報了警。
父母站在地頭上,看著那片還在冒著黑煙、己經毀了大半的棚,誰都沒有說話。
母親終於動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慢慢蹲下去,把腳邊一棵被烤焦的菜苗撿起來——菜苗己經變黑了,一捏就碎。
陸川蹲在她旁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媽,別撿了。”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
沉默了很久。風把煙吹散了,但那股焦糊味還在。
陸川蹲在地頭上,看著那片廢墟,腦子裡卻想的是另一件事——
這不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