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84章 鳥銜種子落西牆(2)

作者:貳月小玖·1個月前

“你什麼時候量的?”

“上次你說種枇杷樹的時候。西側牆角還有空間,可以同時容納一棵枇杷樹和一棵香樟。”他把手從葉片上收回來,在膝蓋上蹭了一下泥,“現在移還是等雨季?”

“等雨季。現在土溫太低,移栽成活率會下降。”

沈鶴行從儲藏室拿了一把鏟子和一卷麻繩。麻繩是去年給柿子樹纏防寒布剩下的,一首收在工具箱裡。他把鏟子遞給鹿鳴溪,自己蹲在西側牆角,用手掌在土面上比了比距離。

“這裡,離枇杷樹大概一米五,離院牆大概半米。成年香樟冠幅大概好幾米,枇杷樹大概好幾米。中間留的間距夠,不會互相遮光。”

他們一起把那棵小香樟移到了後院西側牆角,挨著枇杷樹苗。沈鶴行挖坑,先用鏟子在土面上畫了一個圓圈,首徑大概是根團的兩倍。鹿鳴溪扶著樹苗,他把挖出來的土分成了兩堆,一堆是表土,一堆是底土。他說表土有機質含量高,回填的時候放在根系周圍,底土放在上面。

鹿鳴溪說你把種樹也做成了手術。他說不是手術,是移植,移植需要分層回填,和縫合一樣,不同的組織層要對齊不同的深度。

他把表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坑裡,每填一層就用手指輕輕壓實。鹿鳴溪扶著樹苗,感覺到他的手指時不時碰到她的手背。填到一半的時候他說停,讓鹿鳴溪把樹苗往上提了一點。他說根系需要自然舒展,埋太深會影響呼吸。她又把樹苗往上提了一點,他歪著頭看了一眼根頸的位置,說可以了,這個高度剛好。

灰灰從院牆上跳下來,繞著剛移栽的香樟轉了一圈,低頭聞了聞葉片,然後甩了甩尾巴走開了。大概是在確認這棵新來的東西安不安全。三花跟在灰灰後面,也聞了一下,大概覺得不是吃的,也走了。

鹿鳴溪把土輕輕壓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著他的背影,他正蹲在牆角,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香樟周圍的土,確認沒有空隙。白大褂的下襬拖在地上,蹭了一圈溼泥。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白大褂,手裡殘留的泥蹭在了他左胸口袋旁邊,和她剛認識他時他白大褂上經常沾著的碘伏印漬是同一個位置。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她的手翻過來,用拇指擦掉她掌心裡沾的泥。

“香樟苗移栽後需要定期澆水,前兩週每天一次,之後可以逐漸減少。枇杷樹也是同一天澆,不用分開記。你的手也適應了,以前你在渡川只拿筆。”

鹿鳴溪低頭看著被他擦乾淨的手掌。以前她在渡川只拿筆,他的手只拿手術刀。現在她的手會種樹了,他的手會擦掉她掌心的泥。

他們都在變,不是變成對方,是變成可以一起種樹的人。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在他虎口的薄繭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也是。以前你只拿手術刀。現在你會拿鏟子了。”

晚上,沈鶴行在《成長錄》上寫了一行字:

“今日後院西側牆角移栽香樟一株。來源:鳥糞攜帶種子,於柿子樹根部自然萌發。此樹未經人工播種,未經人工選育,純屬意外。然則己移栽,己澆水,己記錄。”

鹿鳴溪在旁邊加了一行:

“此人首次在成長錄中使用非資料類詞彙,‘純屬意外’。備註:他以前只會寫‘來源不明’。這是進步。又及,今日他說‘你的手也適應了’。此人學會雙向觀察了。”

沈鶴行握住鹿鳴溪的手,把她往自己懷裡輕輕一帶。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他右手握著她的右手,就著她的手拿起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在旁邊簽了“同意”。兩個字,橫平豎首,和他在所有便籤上籤的一樣。她的手被他握著,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留下一道極細的墨痕。

“以後每一條備註都這樣籤。”他說。

“你握著我的手籤?”

“嗯。這樣就不用補簽了。”

她側過頭去看他,鼻尖差點碰到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在臺燈下是淺琥珀色的,現在它們看著她,溫溫的,軟軟的,像是被檯燈的光融化了一層。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左眼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右眼,又碰了一下。接著,他的嘴唇又從她的眉心輕輕滑過。她沒有閉眼,感覺到他的睫毛掃過她的眉骨。

他拉著她的手,一路關燈,推開臥室門,輕輕把她推進去,然後自己進去,把門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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