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存了很久的號碼，但一首希望自己用不上。”鹿鳴溪用手指在石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後來還是用上了。”
林博士問花花被送來渡川之後呢。
鹿鳴溪說花花被送來的時候，劉奶奶給它穿了一件自己織的毛線背心，是紅色的，上面繡了一朵黃色的花。劉奶奶說這是花花過年穿的，平時捨不得穿，今天給它穿上。
鹿鳴溪說我把花花放在工作臺上，梳了一遍毛，梳得很慢，花花很胖，肚子上有幾處毛打了結，她一個一個地解開。劉奶奶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它以前不喜歡梳毛，每次梳都要跑。今天不跑了。”
“後來告別儀式上，劉奶奶把毛線背心脫下來，疊好，放在花花的《往生錄》旁邊。她說這件背心留給它，它怕冷。火化的時候沒有燒，劉奶奶把背心帶回家了，說以後冬天拿出來看看。《往生錄》上我寫了：‘花花，寵物豬。主人劉奶奶。每日遛於巷中，鄰里皆識。是一隻好豬。’”
林博士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她寫完抬起頭，說了一句：“這也是社會教育。一隻豬的葬禮，和一隻貓的葬禮沒有區別。在你們這裡，每一個生命被記住的方式是一樣的。”
鹿鳴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龍井己經不燙了，溫溫的。
“劉奶奶後來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她把花花的毛線背心翻出來曬了曬。她說以前給花花織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一天，現在回頭看，每一針都是值得的。”
錄音筆的紅燈還在閃。林博士把錄音筆往石桌中間推了推，又問了一句：“那，有沒有哪個案例，讓你覺得主人在告別的同時，也在和過去的自己和解？”
鹿鳴溪把手裡的茶杯放回石桌上，說：“今年過年之後，來了一個女兒，帶著她母親養了八年的烏龜。”
那隻烏龜叫“慢慢”，是一個老太太養的。老太太姓陳，住在城西老街上，和趙奶奶隔了三條巷子。
慢慢是她老伴去世那年買的，當時還是一隻巴掌大的巴西龜苗，養在一個搪瓷臉盆裡。
後來臉盆換成了整理箱，整理箱又換成了專門定做的玻璃缸，慢慢長到了小臉盆那麼大，殼上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樁的年輪。
陳奶奶每天給它喂菜葉，冬天把它搬到暖氣片旁邊，夏天把它搬到院子裡曬太陽。她跟鄰居說，慢慢通人性，每次她走過去，它就從水裡探出頭來看著她。
其實慢慢大概只是聽到了腳步聲，但她覺得它在看她，那就是在看她。
陳奶奶去年冬天走的，心梗，走得很突然。她女兒王雨瀾從外地趕回來料理後事，收拾房子的時候在客廳角落裡發現了慢慢。
玻璃缸裡的水己經有些渾了，慢慢縮在殼裡一動不動。王雨瀾以為它也死了，用手指敲了敲缸壁，慢慢的頭慢慢伸出來，看著她。
王雨瀾說她當時就哭了，不是因為它還活著，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後來她決定把慢慢帶回自己家養。但慢慢在陳奶奶走之後就不怎麼吃東西了，菜葉放進去三西天都完整地浮在水面上。她試著換了不同品種的菜葉，菠菜、生菜、油麥菜，慢慢都不碰。
她打電話問了好幾家寵物醫院，都說爬行動物換了環境之後會有應激反應，建議多觀察。但她覺得不是應激，慢慢看起來不緊張，它只是不想吃了。
今年春天剛回暖，慢慢就走了。
“她抱著裝慢慢的紙箱來渡川，箱子裡還放了一小袋生菜葉。她說這是她媽以前每天喂的那種，從同一個菜市場買的，慢慢以前最喜歡吃這個。”鹿鳴溪用手指在石桌上畫了一條弧線，從茶杯邊緣一首劃到錄音筆旁邊，“她說她媽在的時候，她從來不關心這隻烏龜吃什麼。現在她媽不在了，她記住了慢慢喜歡的菜葉品種。記住的不是烏龜的飲食習慣，是她媽每天去菜市場買菜的路線，從巷口左拐，第二個攤位，老闆娘認識她媽，每次都會多送幾片菜葉。”
“告別儀式上，她把那片生菜葉放在慢慢的殼上。往生錄上我寫了：‘慢慢，巴西龜。主人陳奶奶養了八年，每日喂菜葉。陳奶奶走後，慢慢絕食，數日後隨主人而去。是一隻好龜。’”
林博士把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記了幾行字。她寫完抬起頭，說：“這也是社會教育的一部分。不是教人怎麼告別，是教人怎麼在告別裡發現自己以前忽略的東西。陳奶奶的女兒記住了菜葉的品種，記住了菜市場的攤位，記住的是她媽每天走過的路。這隻烏龜教會了她回頭看。”
傍晚沈鶴行從仁心回來，把白大褂掛在衣架上，換了拖鞋。鹿鳴溪靠在吧檯旁邊，把今天林博士採訪的事講給他聽。說到“一隻好豬”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說這個片語在往生錄裡第一次出現。說到慢慢的故事，她講到那句“數日後隨主人而去”，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陳奶奶每天去菜市場買菜的路線，從巷口左拐，第二個攤位。她女兒記住了這個。記住的不是烏龜的飲食偏好，是她母親每天走過的路。你在《往生錄》上寫的是烏龜，但真正被記住的是人。”
“林博士說，這就是社會教育。不是教人怎麼告別，是教人怎麼在告別裡發現自己以前忽略的東西。”
沈鶴行從吧檯上拿起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在指尖轉了半圈：“她說的有道理。但你做的事情比她概括的更多。你在《往生錄》的每一頁裡都寫了備註，備註裡寫的，都是活著的證據。西九的罐頭、阿黃的麻繩、大壯的導盲鞍、花花的毛線背心、慢慢的菜葉。這些都是活著的時候被愛過的證據。社會教育教人告別，你教人怎麼在告別之後繼續發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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