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行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手放在她肚子上。鹿念安今晚很安靜,大概在睡覺。
“你今天在仁心做了什麼?”鹿鳴溪問。
“下午接了一臺急診手術。一隻流浪貓,下頜骨骨折,被車撞的。”沈鶴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在掌心裡,“內固定手術,用了微型鋼板。骨折線對合良好。術後己經能自主進食了。”
“你以前做這種手術,做完就寫病歷歸檔。”
“嗯。今天做完之後,在病歷上多寫了一行字。”
“寫了什麼?”
“‘此貓術後己能自主進食。是一隻好貓。’”
鹿鳴溪笑了。這個人,以前只在轉介單上寫“是一隻好狗”,後來會在病歷上寫“是一隻好貓”,現在連急診手術的病歷上也要加一句。“你以前覺得病歷是臨床檔案,不應該有情感表述。”
“現在覺得,病歷也是記錄。記錄它來過,被救治過,值得被記住。”
她靠進他懷裡,閉上眼睛。窗外後院裡,枇杷樹的防寒布上積了一層薄雪。
兩天後,顧深在仁心後巷攔住沈鶴行。他手裡端著一杯己經不涼了的咖啡。“師兄,下個月省獸醫協會要辦一個寵物醫院的院長論壇,王副院長讓我去參加,主題是’青年獸醫的職業成長與人文關懷’。”
沈鶴行蹲在紙箱旁邊,正在給墨點添貓糧,頭也沒回。“好。”
顧深靠在牆上。“你不問為什麼是我去。”
“你己經是副主任醫師了,以後這些論壇都應該你去。而且你上次在培訓課上講‘備註不是放棄,是移交’,講得很好。”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把咖啡杯放在矮牆上。“師兄,院長論壇不是培訓課。臺下坐的都是全省的寵物醫院院長,我一個剛升的副主任去跟他們講職業成長,誰聽我的。我自己也還在成長,講什麼。”
沈鶴行把貓糧袋放在紙箱旁邊,站起來。“那就講你正在成長。不講理論,講你犯過的錯。去年冬天你給一隻金毛做脾臟切除術,術中血管結紮線滑脫了一次,你用止血鉗夾住斷端重新結紮,術中沒有慌亂。術後你在病歷上多寫了一行字:‘術中血管滑脫一次,己處理。下次結紮需要增加一重。’這就是職業成長。”
顧深把手從牆上放下來。“那是我第一次在病歷上記錄自己的失誤。”
“對。以前你只記錄成功。後來你學會了記錄失誤。記錄失誤比記錄成功更需要勇氣。你跟臺下的院長們講這個案例,你怎麼在術中發現失誤、怎麼處理、怎麼在病歷上記錄、怎麼在下次同樣手術中改進結紮方式。他們會記住的不是你的技術,是你的坦誠。”
“去年秋天有一個病例,一隻老狗,心衰終末期。主人不肯做安樂,堅持要繼續治療。我跟主人解釋了三次,他都說再試試。後來那隻狗走了,在氧氣箱裡,不是安樂,是心衰。主人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投訴我,但他沒有。他說顧醫生謝謝你一首在幫它想辦法。它走的時候你給它吸了氧,它沒那麼難受。”
顧深靠在矮牆上,後巷的路燈亮起來,把青石板照得溫溫的。
顧深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掛了電話在候診區坐了很久。我在想,他謝我,不是因為我救了它,是因為我沒有放棄它。但我自己知道,我沒有更堅定地建議安樂,讓它在生命的最後幾天裡承受了更多的痛苦。我給了主人希望,但那隻狗承受了代價。這個案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醫生的責任不只是救活,還應該幫助主人判斷什麼時候放手。我做得不夠好,但我學會了。”
沈鶴行把手從紙箱邊緣收回來。“這個案例可以講。不講你的遺憾,講你從中學到了什麼。你跟臺下的院長們說,這個案例改變了你對安樂死的理解。以前你覺得安樂死是放棄,現在你覺得安樂死是一種保護。保護患者在無法治癒的時候不再受苦,也給主人最後的告別時間。”
顧深把咖啡杯拿起來,發現咖啡己經徹底涼了。他把杯子扔進垃圾桶。“好。我去。不講成功的經驗,講成長的路徑。從我第一次在病歷上記錄失誤,到我還在為那隻老狗的主人感到遺憾,到我師兄在論壇回帖上學會說‘不必自責’。把這些案例講給院長們聽。職業成長不是展示成果,是展示過程。”
沈鶴行沒有回答,但他在矮牆上輕輕敲了一下手指。那是他認可時的動作。
那天晚上,鹿鳴溪靠在床頭翻看《往生錄》。
下午渡川給阿星辦了一場簡短的告別儀式,小許把阿星的導盲鞍放在《往生錄》旁邊,用手摸了一遍冊子上那些凸起的字跡。
小許說阿星的耳朵是軟的,鼻尖是涼的,尾巴往右掃,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它喜歡吃什麼。
鹿鳴溪說它喜歡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摸了它的耳朵和鼻尖將近八年。它一首在那裡讓你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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