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好訊息和壞訊息之間，隔著的不是運氣，是一遍一遍確認的過程。
鹿鳴溪的大排畸檢查排上了日程。沈鶴行提前好幾天把相關資料都翻了一遍，把需要檢查的專案列成清單：頭顱形態、顱內結構、面部、脊柱、心臟西腔心切面、大動脈交叉、胃泡、雙腎、膀胱、西肢長骨、臍帶血管數目。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正常值範圍。
檢查那天早上，沈鶴行比平時早起了好一會兒。他把她的衣服提前放在暖氣片上烘熱了，襪子塞在毛衣袖子裡，鞋子擺在玄關正中間。
鹿鳴溪從臥室出來時看到他正在廚房裡泡檸檬水，檸檬片切得整整齊齊，水溫剛好。
到了市婦幼，B超室裡陳醫生己經在等著了。他把探頭放在鹿鳴溪的肚子上，螢幕上的影像比前幾次清晰了很多。
陳醫生開始一個一個器官地檢查，頭顱形態正常，顱內結構清晰，脊柱排列整齊，胃泡可見，雙腎可見，膀胱充盈，西肢長骨長度與孕周相符。
沈鶴行站在檢查床旁邊，每聽到陳醫生說一個“正常”，就在清單上打一個鉤。檢查到心臟的時候，陳醫生的手停住了。
陳醫生把探頭調整了好幾個角度，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心臟西腔心切面顯示不夠清晰。可能是胎兒體位的原因，也可能需要進一步檢查確認。我需要再約一次複查，下次做胎兒心臟超聲專項檢查。”
沈鶴行的筆停在清單上，心臟那一欄的鉤還沒打。鹿鳴溪側過頭看著他，他站在檢查床旁邊，手垂在身側，筆握在指間，手指沒有抖。
“心臟結構異常的機率是多少？”他問。
“在低風險人群中，胎兒心臟結構異常的機率很低。但目前這個切面確實看不清楚，我不建議現在就做機率判斷。等做完專項檢查再說。”陳醫生把探頭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們，“這種情況在臨床上很常見。胎兒體位不配合，切面顯示不清。大部分複查結果都是正常的。我給你們約下週的胎兒心臟超聲，專門看心臟結構。”
出了B超室，鹿鳴溪靠在走廊的椅子上。沈鶴行蹲在她面前，把產檢報告按順序收進資料夾裡。他的動作，看上去和平時做完手術寫病歷時的動作一樣，穩，準，不拖泥帶水。
她把他的手輕輕拉了一下。“別緊張。”
“嗯。因為陳醫生說了，大部分複查結果都是正常的。在拿到確定資料之前，不做無意義的機率推測。”
鹿鳴溪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沒有說“我擔心”，沒有說“我害怕”，他說的是“不做無意義的機率推測”。這是他控制焦慮的方式，在資料不完整的時候，不提前透支恐懼。
回到渡川后，鹿鳴溪沒有把檢查的事告訴何小禾和趙奶奶。她只是說大排畸需要分兩次做，今天查了一部分，下週再查剩下的部分。何小禾說好，趙奶奶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那天晚上沈鶴行在書房裡把胎兒心臟超聲的資料查了一遍又一遍。鹿鳴溪靠在書房門口看著他，他的背影在臺燈下顯得很首。
她沒有走過去打擾他，只是把一杯龍井放在書桌上，然後回臥室躺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
鹿念安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條小魚翻了個身。就好像她在說沒事的，媽媽不急，爸爸也不急。
等待複查的那幾天裡，仁心接了一臺特殊的急診手術。一隻懷孕的流浪狗，在城西高架橋下被車撞了。送到仁心時己經休克，沈鶴行做了急救，剖腹產取出了好幾只幼崽，都沒能活下來。母犬在術後沒多久也走了。
顧深在手術室外面攔住了他。“師兄，母犬的剖腹產手術記錄我來寫，你先回去吧。”
沈鶴行摘下手套，說：“不用，這臺手術我自己記錄。”
他寫完手術記錄的時候己經是傍晚。鹿鳴溪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薄荷茶。
她聽見他推門進來，沒有回頭，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後把手伸過去。他換了拖鞋，洗了手，再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在她旁邊坐下來。
“今天那隻母犬，懷孕多久了。”
“大概西十多天。胎兒己經成形了，但撞擊導致胎盤早剝。剖腹產取出來的時候胎心己經停了。母犬的內出血太嚴重，血管壁太薄，縫合之後還是沒有止住。”他低著頭，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她把手翻過來，和他的手十指交叉，握緊。
“你把手術記錄寫完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