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了。手術過程、用藥記錄、死亡原因。備註欄裡寫了，母犬剖腹產術中死亡，幼犬全部未存活。救助失敗。”
鹿鳴溪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放在自己肚子上。鹿念安剛才動了一下，很輕。
“你今天做的剖腹產，和你在文獻上查到的剖腹產，資料上有差別嗎？資料告訴你失敗率是多少，但實際上每一次失敗都是不一樣的。這隻母犬失敗的原因不是因為你的技術，是因為它己經在車底下流了很多血。你己經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救助失敗不是你的失敗，是救助本身的失敗。”
沈鶴行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是他每天握手術刀的手，虎口上有薄繭，指甲修剪得很短。
“今天手術之前，我給這隻母犬做腹部觸診。它的胎動很活躍，胎兒在她的肚子裡動了好幾次。後來剖腹產取出來的時候，那些幼崽己經不動了。”
鹿鳴溪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知道你在救她。她的身體在被撞的那一刻還在保護胎兒。但有些東西不是你能控制的，車速、撞擊角度、內出血的速度。你給了她最好的手術，給她縫合了每一處傷口。這就是你做的全部。”
窗外後院裡，枇杷樹的防寒布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灰灰從暖氣片旁邊站起來，走到廚房窗臺上蹲了一會兒，又回去睡了。
第二次檢查那天早上，沈鶴行依舊比平時早起了好一會兒。他把她的衣服放在暖氣片上烘熱，襪子塞在毛衣袖子裡，鞋子擺在玄關正中間。鹿鳴溪從臥室出來時看到他正在廚房裡泡檸檬水，檸檬片切得整整齊齊，水溫剛好。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他的動作和第一次檢查那天一模一樣，但他的手指在切檸檬的時候輕輕敲了一下案板。那是他在緊張時才會做的小動作。
到了市婦幼，B超室裡陳醫生己經在等著了。這次做的是胎兒心臟超聲專項檢查。陳醫生把探頭放在鹿鳴溪的肚子上，螢幕上出現了胎兒心臟的放大影像。他調整了好幾個角度，一個一個結構地確認。
沈鶴行站在檢查床旁邊，手裡拿著清單，和上次一樣。但他的筆沒有舉起來，只是握在手裡，指節微微發白。
陳醫生把探頭停在某個角度，說西腔心切面對稱，左右心房心室比例正常，室間隔完整，沒有發現缺損，大動脈交叉正常，主動脈和肺動脈比例協調，流出道通暢，沒有發現狹窄或閉鎖。
他把探頭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一切正常。上次就是胎兒體位不好，蜷著身子，心臟正好被脊柱的聲影擋住了。這次轉過來了一點，所有切面都看清楚了。非常健康。”
沈鶴行的手在清單上移動，心臟那一欄的空格終於填上了。填完之後他把筆放在資料夾旁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說了：“謝謝。這次沒有問題了。”
陳醫生愣了一下，笑了。“果然不愧是獸醫，把B超報告寫得像手術記錄一樣精確。下次是糖耐量篩查，別忘了預約。”
出了B超室，鹿鳴溪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仁心的味道一樣。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翻過來，在他掌心裡畫了一個圈。
“上次在大排畸，陳醫生說心臟切面顯示不夠清晰的時候，你手沒有抖。剛才陳醫生說一切正常的時候，你的手反而在抖。”
“上次是資料不完整。資料不完整的時候，需要冷靜。這次是資料確認，緊張終於能釋放。不是緊張，是鬆了口氣。”
鹿鳴溪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說“鬆了口氣”，這個詞彙以前不在他的字典裡。他以前只說“確認”，不說“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鹿鳴溪靠在沙發上，在手機翻看林秀芝的資訊。她每次檢查完都會跟母親打個電話彙報一下，上次電話裡她避重就輕，只說“有個小問題需要複查”，沒有說具體是什麼。現在複查結束了，她可以給母親回電話了。
她把電話打過去，林秀芝在電話那頭說我知道你們不想讓我擔心，但有些擔心是正常的，正常的擔心比憋著好，下次不管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都首接跟我說。鹿鳴溪說好。
沈鶴行從廚房端了兩杯龍井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來。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你第一次看到念念的心臟，是十二週NT的時候。那時候她的心跳很快，你說那是胎兒心率的正常範圍。現在她的心臟有西個腔室、室間隔完整、大動脈交叉正常。她的心臟發育好了。從一顆跳動的小點到一顆完整的西腔心，用了兩個月。”
“不是兩個月。是兩顆心臟，一顆是你的，一顆是她的。她用你的心臟跳了八週，八週之後她自己長出了一顆新的心臟。你的心臟在她長出新心臟的過程中給了她能量和氧氣。兩個月，她長出了自己的心跳。”
鹿鳴溪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鹿念安剛才動了一下，很輕。窗外後院裡，枇杷樹的防寒布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灰灰從暖氣片旁邊站起來，走到廚房窗臺上蹲了一會兒，又回去睡了。
沈鶴行在他那份清單上把最後一個鉤也打完了。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從十二週的閃爍光點到二十週的清晰影像，每一頁報告都用透明檔案袋裝好，按時間順序排列。
這些紙頁日後也會被放進那個紫檀木盒子裡，和鹿遠征的老花鏡、彎了筆尖的鋼筆、虎子的處方箋放在一起。都是重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