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92章 掌心漸識胎動頻(2)

作者:貳月小玖·1個月前

窗外開始下雪了。很小,雪花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一月底的一個深夜,鹿鳴溪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胎動。她正在半夢半醒之間,肚子裡像有一條小魚翻了個身,極輕極快的一下,如果不是完全安靜下來根本察覺不到。她睜開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好一會兒,沒有再來。

她側過頭,沈鶴行己經睡著了,眼鏡摘了放在床頭櫃上,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最近每天早起煮粥、鏟貓砂、去仁心做手術,回來之後還要更新產檢檔案、研究孕期營養學、把林秀芝寄來的核桃一顆一顆碾碎。她決定不叫醒他。

第二天早上,她在早餐桌上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沈鶴行正在往她的粥里加碾碎的核桃,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幾點?”

“半夜。你睡著了,我就沒叫你。”

“下次叫我。”

“你最近那麼累……”

“叫我。”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把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掌心貼著她的小腹,手指微微張開。他等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有。

“她可能在睡覺。”

“嗯。胎兒有自己的睡眠週期。現在大概是她的睡眠時段。”他把手收回來,端起她的粥碗,繼續往裡面加核桃碎。

但她注意到他那隻手在放下之前停了一下,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才會做的小動作。他明明什麼都沒有摸到,但他的手還是緊張了。

又過了好幾天,一個傍晚,鹿鳴溪靠在沙發上看何小禾記的《往生錄》,沈鶴行坐在旁邊查文獻。

忽然,她說了一句:“她又動了。”

沈鶴行把文獻放在茶几上,轉過身來。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那一小塊皮膚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隆起又微微陷下去,像一顆心臟在跳動,但不是她的心跳。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整個手掌貼著她的肚皮,輕到像是在觸控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然後他又感覺到了,她的肚皮在他掌心裡輕輕鼓了一下,像一隻很小的手在敲一扇門,不是敲門,是敲他的手。

“她動了。兩次。間隔大概幾十秒。力度大概,不,不是力度,不是頻率,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資料。是一種感覺。她在跟我說話。不是用聲音,而是用存在。”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啞了一下。鹿鳴溪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住那個還在微微顫動的位置。

窗外後院裡,枇杷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她忽然想起彷彿己經是很久以前的那個瞬間,他站在靈堂裡,手懸在一隻死去的橘貓上方,問她那是告別還是怪他。那時候他的手在抖,因為怕被看見。現在他的手貼在她肚子上,也在抖。不是因為怕被看見,是因為第一次感覺到了回應。

他終於學會:同一雙手,可以用來確認死亡,也可以用來感覺新生。同一種觸控,不同的方向。

那天晚上,沈鶴行在《成長錄》上寫了一行字:“今日首次感知胎動。位於臍下偏左。間隔若干秒。力度無法量化。”

鹿鳴溪在旁邊加了一行:“此人首次在成長錄中寫下‘無法量化’。備註:他以前只會寫‘力度約零點幾牛頓’。此乃此人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退步。”

沈鶴行在旁邊簽了“同意”。

窗外後院裡,雪停了。枇杷樹的枝丫上積著薄薄一層白,月光把那些殘雪照得發亮。鹿念安在媽媽肚子裡翻了個身,又開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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