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溪抬起頭看著他,發現他摘了眼鏡,眼眶是紅的。
“你又哭了。”
“不是哭。是眼睛出汗。”
鹿鳴溪把沈鶴行的手從鹿念安的手指上輕輕掰開,翻過來,在掌心裡畫了一個圈。
“現在你有了新的資料。她第一次握你的手,力度大概零點幾牛頓。她第一次哭,聲音訊率大概多少赫茲。這些資料你都會記在成長錄上。但有一項資料你永遠無法量化,她第一次看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沈鶴行低頭看著鹿念安。她蜷在他妻子的胸口上,眼睛還沒睜開,手指還攥著他的食指。“……在想怎麼當一個父親。”
他把鹿念安的小手輕輕託在掌心裡,和多年前託著三餅新生幼崽時的動作一樣,輕到像是在觸控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鹿鳴溪被推出產房時己經是凌晨。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鹿念安裹在襁褓裡放在她旁邊,正在安靜地睡覺。
窗外天邊還沒有亮,產科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
凌晨三點,鹿鳴溪睡著了。鹿念安也睡著了,襁褓裡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沈鶴行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他把鹿念安的資料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鹿念安,出生日期:今日。時間:凌晨。體重:三千多克。身長:五十釐米。Apgar評分:十分。備註:她第一次握了我的手指。力度無法量化。”
寫完他把筆放下,低頭看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個極小的、正在慢慢消失的凹痕。和當年小七咬他指尖時一樣,但這一次不是咬,是攥。
第二天一早,林秀芝趕來了。她推開病房門,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和一個布袋。保溫袋裡是她燉了一整夜的雞湯,布袋裡是她自己種的蔬菜和幾十個雞蛋。她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走到床邊看著鹿念安。
看了很久,林秀芝說了一句:“念念像鳴溪小時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林秀芝把鹿念安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沈,你昨晚守了一夜,去沙發上躺一會兒。這裡有我。”
“媽,我不困。”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只是把保溫杯從布袋裡拿出來,倒了一碗雞湯放在他手邊。
下午,趙奶奶拄著柺杖站在病房門口。她把一袋紅棗放在床頭櫃上,又從包裡掏出一雙自己織的小襪子,放在鹿念安的襁褓旁邊。“念念,這是給你的。你是好孩子。”
何小禾、顧深和陳遠舟是傍晚來的。何小禾和顧深拎著水果,陳遠舟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束花。
何小禾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鹿念安。“鹿姐,念念長得像你。但她的耳朵像爸爸,耳垂很厚。”
鹿鳴溪靠在床頭笑了。“你觀察得挺細緻,先看耳朵。”
“跟沈醫生學的,每次新來一隻貓他都先檢查耳朵。”
陳遠舟把花放在窗臺上,那是一束向日葵。“何姐讓買的,說鹿姐喜歡向日葵。”
鹿鳴溪看著那束金黃色的花瓣,想起他在河邊草地送她向日葵的那天。那時候她說“你知道你這個行為叫什麼嗎”,他說“送水”,她說“叫約會”。
傍晚,病房裡安靜下來,鹿念安睡著了。
鹿鳴溪靠在床頭,手裡端著碗雞湯。
沈鶴行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正在把今天所有的探視記錄都整理到《成長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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