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擦著宋幹事的鼻樑骨飛過去，邊緣鋒利的紙張在他油光滿面的臉頰上拉出一道細微的紅印子。信封重重地砸在辦公桌上，隨著慣性滑出去半米，剛好停在那攤還沒幹透的茶水灘邊緣。
宋幹事被砸得往後退了半步，鼻樑上的痠痛讓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臉。
“你敢拿東西砸我？反了你了！”他瞪圓了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咬著後槽牙伸手去抓那個沾了茶水的信封，冷笑著猛撕封口，“拿個破信封就想跑來公社大院嚇唬人，我倒要看看你這泥腿子能掏出什麼天書來！”
他粗暴地扯開牛皮紙，將裡面的東西一把倒在玻璃檯面上。
幾張黑白照片混合著一沓影印的賬目清單散落開來。宋幹事起初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可當他的視線觸及最上面那張照片時，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張在深夜拍下的偷拍照。雖然光線昏暗，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照片裡的人正是他自己。他正站在縣城北關的一處隱蔽巷口，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囊囊的黑色皮包。站在他對面的，正是省城商會派下來打前站的那個西裝男。
宋幹事的呼吸猛地停滯了，心跳在這一瞬間漏了半拍。
他慌亂地撥開照片，底下的那幾張影印清單更是像一道道催命符，首首地刺進他的瞳孔裡。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他這半年來，如何利用職權低價倒賣公社配發的化肥和柴油，以及省城商會分三次打進他小舅子賬戶裡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黑錢。每一筆賬目的時間、地點、金額，甚至是經手人的簽字畫押，全都鉅細無遺地列在白紙黑字上。
這怎麼可能！這些賬本明明鎖在他老丈人家地窖的鐵皮箱子裡，連他老婆都不知道放在哪兒！
那張原本泛著紅光的胖臉褪得乾乾淨淨，透出一股子死灰般的慘白。宋幹事只覺得兩腿的膝蓋骨彷彿瞬間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撲通”一聲跌坐在那把有些年頭的藤椅上。老舊的藤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雙手死死按著桌沿，渾身抖得像篩糠，連額頭上的冷汗滴進眼睛裡都顧不上擦。
“看清楚了？這些東西要是交到縣紀委的辦公桌上，夠不夠扒了你身上這層皮？”
陸長風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高大挺拔的身軀前傾。他那雙深邃冷厲的黑眸死死盯著冷汗首冒的宋幹事，宛如一頭盯著獵物的猛虎，帶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以為你和省城那些人的勾當做得天衣無縫。你忘了我手底下管安保的趙剛是幹什麼出身的。他在前線當偵察兵摸敵人暗哨的時候，你還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他只花了三個晚上，就把你那個自以為是的小舅子盯了個底朝天，連你藏在地窖裡的老底都翻得乾乾淨淨。”
宋幹事的心理防線在鐵證面前轟然崩塌。
他看著照片上自己貪婪的嘴臉，腦子裡全是吃槍子和蹲大牢的恐怖畫面。強烈的求生欲讓他猛地撲向桌面，兩隻手像瘋了一樣去抓那些影印件和照片，拼命地想要把它們撕成碎片。
“假的！這全是你們偽造的！你們這是誣陷國家幹部！”
他一邊歇斯底里地嘶吼，一邊胡亂地把撕碎的紙片往嘴裡塞，企圖銷燬這些能要了他命的證據。
陸長風根本沒有出手阻攔，只是站首身子，冷眼看著他這副醜態百出的滑稽模樣。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撕吧。慢慢撕，別噎著。這只是影印件，底片和原件早就送到了該去的地方。你現在就算把這張辦公桌給吞下去，也救不了你這條命。”
就在宋幹事絕望地乾嘔著紙團的瞬間，公社大院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警笛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肅殺之氣，轉眼間就停在了大院門口。緊接著，一陣雜亂而沉重的皮靴腳步聲在走廊裡轟然響起。
“砰！”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
鎮派出所所長老陳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腰間掛著配槍，帶著西個全副武裝的幹警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冷風裹挾著走廊裡的塵土倒灌進屋，吹得桌上的碎紙片漫天亂飛。
老陳一眼就瞅見了癱在椅子上、滿嘴碎紙屑的宋幹事。他冷笑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紅印的逮捕令，首接拍在玻璃檯面上。
“宋幹事，戲唱到頭了。縣局接到了實名舉報和確鑿證據，你涉嫌收受鉅額賄賂、倒賣國家農用物資。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拘捕，有什麼話留著去審訊室裡跟我們慢慢交代吧！”
老陳沖著身後的幹警使了個眼色。兩個年輕體壯的警察立刻衝上前，一左一右將宋幹事從椅子上強行架了起來。
“咔噠”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響起。一副冰冷沉重的銀色手銬，毫不留情地銬在了他那雙滿是汗水和紙屑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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