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摸清楚了。”
趙剛連口熱茶都沒顧得上喝。他大步走到紅松木書桌前,將幾張有些模糊的黑白偷拍照攤開在桌面上,手指重重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個滿臉風霜、身形佝僂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褪色的藍色工作服,正彎著腰在藥廠後院的垃圾堆裡翻撿著被人丟棄的藥渣。
“這老爺子叫李濟世,是省城中藥一廠研發科的老藥師。我託黑市上的黃牛打聽過,這李老頭祖上大有來頭,是前清太醫院裡專門掌管皇家炮製局的御醫,手裡捏著好幾個宮廷固本培元的不傳秘方。”
趙剛端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溫水,抹了抹嘴角,語氣裡透著幾分替人不平的惱火。
“按理說這種手握絕活的國寶級人物,在廠裡該被當成菩薩供著。可這中藥一廠的內部早就爛透了。那個被您轟出去的錢科長,硬是把他那個連草藥名字都認不全的遠房外甥塞進研發科當了主任。這小人得志,處處給李老頭穿小鞋打壓他。”
陸長風拿起那張照片,粗糙的指腹在老人的面容上輕輕摩挲。他沒有出聲,深黑的眼眸裡翻湧著算計的精光,安靜地聽著趙剛的下文。
“上個月廠裡進了一批劣質鹿角,全是在潮溼倉庫裡捂發了黴的次品。那外甥怕上面查賬,硬是把這口黑鍋死死扣在了李老頭上。說他炮製不當毀了公家財產,不僅停了他的研發專案,還扣了他大半年的死工資。這老爺子現在連老伴抓藥的錢都湊不齊,天天躲在筒子樓裡熬乾草根續命。”
“有真本事,脾氣硬,還不懂溜鬚拍馬。這種人在拉幫結派的國營大廠裡,活該受擠兌被邊緣化。”
陸長風冷笑一聲,將照片扔回桌面上。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夾克衫套在身上,高大挺拔的身軀透著一股子雷厲風行的壓迫感。
“大車,把後院庫房裡那付剛割下來的極品二槓血茸帶上。再去地窖裡包二兩五十年野山參的碎鬚子。備車,咱們現在就去省城,給這位李老先生送一份他拒絕不了的見面禮。”
省城中藥一廠的職工家屬院建在一條常年返潮的臭水河邊。
牆皮大面積剝落的紅磚筒子樓裡,常年見不到充沛的陽光。狹窄逼仄的樓道里堆滿了破煤爐子和散發著酸腐味的酸菜缸。冷風順著破損的玻璃窗戶灌進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發酸的煤煙味和熬糊了的劣質中藥味。
陸長風順著坑窪不平的水泥樓梯一路走到三樓盡頭。
那扇掉漆發黑的木門虛掩著,門軸生滿了鐵鏽。屋裡傳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碎。
陸長風伸手推開木門。
逼仄昏暗的單間裡連個下腳的空地都沒有。靠窗的煤爐子上坐著個豁口的破砂鍋,李濟世正佝僂著背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吃力地扇著風。倒灌的煤煙燻得他眼淚橫流,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背上佈滿了燙傷的舊疤痕。
“你找誰?廠裡要是還想讓我補那批爛藥材的虧空,就首接把這套破傢俱搬走抵債。要命有一條,要錢一分沒有。”
李老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沙啞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心灰意冷的死氣。
陸長風沒回話。他大步走進屋裡,高大的身軀幾乎把外頭透進來的光線擋了個嚴實。他將手裡那個用大紅綢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質錦盒,平穩地擱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飯桌上。
修長的手指挑開紅繩,順勢掀開盒蓋。
一股霸道純正的生猛血氣,混雜著高山老林特有的草木清香,瞬間像一陣狂風般蓋過了屋裡刺鼻的煤煙味。
李老藥師扇風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他那雙原本渾濁呆滯的老眼驟然縮緊,死死盯住錦盒裡那對飽滿充血、絨毛細密的極品二槓茸。旁邊那一小包散發著醇厚異香的五十年野山參碎須,更是猶如磁石一般吸住了他的視線。
“哐當。”
破蒲扇掉在水泥地上。李老頭連滾帶爬地撲到桌前,膝蓋磕在桌腿上他也渾然不覺。他那雙乾枯顫抖的手指懸在血茸上方,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自己手上的煤灰玷汙了這等世間罕見的神物。
“這底座的切口……血氣一絲沒漏全鎖在骨縫裡了。這是純正的野生頭茬血茸!還有這參須的珍珠疙瘩……”
李老藥師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陸長風。他那枯樹皮一樣的臉頰劇烈地抽動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粗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