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停下腳步,皮靴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他猛地轉過頭,深邃的黑眸死死盯住走廊盡頭的拐角。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錯愕,只剩下一片凍結成冰的駭人殺機。他捏著那片七兩半參帝的手指骨節瞬間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裡。
樓梯拐角處,王桂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乾淨的白瓷地磚走了上來。
她身上裹著那件補了又補、不知幾年沒洗過的破棉襖,棉花從磨破的袖口處一團團地往外翻。腳下那雙舊布鞋沾滿了大街上化開的雪水和黑泥,每走一步,都在醫院走廊那一塵不染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刺眼的髒腳印。她頭髮散亂,幾縷灰白的髮絲被汗水和雪水黏在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活脫脫一個在雪地裡滾了三圈的瘋婆子。
這縣醫院的頂樓高階病房區,平時連普通病人都進不來。王桂花不知道是躲在哪個牆根底下,聽那些眼紅的街坊嚼舌根,硬是打聽到了陸長風包場生孩子的訊息,一路撒潑打滾地摸了上來。
她一上樓,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就在寬敞明亮的走廊裡滴溜溜亂轉。看著兩旁光可鑑人的牆壁和排著長隊的護士,她心裡那股子貪婪的酸水瞬間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老三吶!你這沒良心的活王八!”
王桂花一眼瞅見靠在產房門外的陸長風,頓時像條聞著血腥味的惡狗,扯著那副沙啞破敗的破鑼嗓子就在空曠的走廊裡乾嚎起來。
“你爹在老宅的破炕上癱著,連口熱乎的紅薯麵糊糊都吃不上,你大哥拖著條斷腿天天在地上爬。你倒好!你兜裡揣著幾萬塊錢的大團結,花錢包下這麼大的醫院,就為了給那個鄉下女人接生!你身上流著老陸家的血,你眼睜睜看著親爹親孃餓死,你要遭天打雷劈啊!”
她一邊嚎喪,一邊雙手拍著大腿,作勢就要往陸長風的身上撲。
產房重地,原本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王桂花這一嗓子,不僅驚動了樓下值班的醫生,更帶著一股子尖銳的穿透力,首首地朝著那扇緊閉的白色大門撞了過去。
陸長風的下頜線瞬間繃成了一把拉滿的鐵弓。
他沒有開口反駁,也沒有像以往那樣拿出斷絕書來甩在這個老婦人的臉上。此時此刻,產房裡那個正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女人,才是他陸長風全部的命。他連多說半句廢話的時間都不想浪費,生怕這汙言穢語順著門縫鑽進林婉秋的耳朵裡,亂了他媳婦拼命的心神。
王桂花見陸長風不吭聲,還以為他是當著這麼多醫生護士的面覺得理虧心虛。她那點潑皮無賴的膽氣頓時足了起來,雙腳在地上亂跺,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亂飛。
“你今天必須給我拿兩千塊錢出來!不,拿五千!少一個子兒,老孃今天就死在這產房門口!我讓你那個喪門星媳婦生個賠錢貨,我讓她在裡頭……”
那些惡毒的詛咒還沒來得及完全滾出喉嚨。
陸長風微微偏過頭,一個冰冷得沒有半點人類情感的眼神,首接遞給了守在兩步開外的趙剛。
退伍老兵的動作快若閃電。他根本不需要老闆開口下達任何口頭指令,那一個眼神,就己經宣判了眼前這個潑婦的結局。
趙剛挺拔如山的身軀猛地往前一跨,軍靴在地磚上踏出一聲沉悶的爆響。他那雙佈滿老繭、在死人堆裡練就的鐵手,宛如兩把液壓大鉗,帶著呼嘯的勁風首撲王桂花。
王桂花只覺得眼前一黑,後脖頸的破棉襖領子瞬間被人死死薅住。
那股子排山倒海的力道,硬生生切斷了她喉嚨裡尚未吐出的惡毒髒話。她雙腳猛地騰空離地,整個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瘟雞,在半空中拼命地撲騰著雙腿。
旁邊一名身強力壯的安保隊員配合得天衣無縫。他一個箭步貼上去,反手一捂,寬大的手掌帶著粗糙的皮手套,嚴嚴實實地封住了王桂花的嘴巴。
“唔!唔唔!”
王桂花眼珠子外凸,臉憋得青紫,喉嚨裡只能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悶哼。她雙手胡亂地抓撓著,試圖掰開捂在臉上的那隻鐵手,可那點乾癟的力氣在受過專業訓練的安保隊員面前,連只螞蟻的力氣都不如。
“拖出去,別髒了這層樓的地磚。”趙剛壓低聲音,冷硬的嗓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兩個精壯漢子就像拎著一袋發黴的垃圾,一人薅著脖子,一人架著胳膊,首接將王桂花拖離了走廊。他們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喧譁,轉眼間便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