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頭撞開主閘的那一刻，岸上的鼓聲停了。
閘口兩側，水泥澆築的分水稜柱穩穩立在激流裡。水頭衝過新閘，沿主渠折向東南，又分成三道支渠——每道支渠口一座小閘，閘板一提，水量大小隨心。
老農們沒見過這東西。秦時的鄭國渠只有一條主渠，水大水小全看上游老天爺的臉色。如今支渠像蛛網一樣鋪到田頭，哪塊地缺水，開哪道閘。
用後世水利學家的話說：灌溉從“聽天由命”變成了“隨要隨到”。
老農不懂什麼叫水利。但他們看得懂：水聽人話了。
白居易站在渠堤上，官袍下襬沾著泥點。他彎腰探了探水頭，涼的，帶著黃土味。身旁老吏眼眶紅著，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白侍郎，成了。”
白居易點頭。
他懷裡揣著兩份快報的底稿。一份報鄭國渠：灌田六萬頃，超出秦時近半。曲轅犁、耕牛補貼一併落地，關中今歲糧食比往年多收五成。夏秋兩季大雨沖刷，無一處潰口。
第二份報河東渠：汾水入渠的那天，兩岸百姓跪在渠邊迎水。有人往水裡撒米，有人把新麥粒丟進渠裡，說是“敬水”。
兩份快報，一份是數字，一份是人心。意思就是：今年的飯碗，端穩了。
河東渠支渠，分水閘全部完工還得一段時間，但是己經開始惠及百姓了。
渠堤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漢擠到前頭，撲通跪倒，雙手捧著一卷紙舉過頭頂。紙是新紙，雪白乾淨，印著《渠利圖》——主渠、支渠、閘口、灌溉田畝，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白侍郎！老頭子活了七十歲，沒見過水聽人話！這是縣學畫的圖，俺們照著它澆地。俺替村裡人，給白侍郎磕個頭！”
白居易彎腰把他扶起來，接過《渠利圖》，展開看了一眼，收進懷裡。
“圖收下了。老人家，這渠不是我修的——水泥是朝廷撥的，圖紙是匠作院畫的，耕牛是州府發下去的。我不過是站在渠邊，替大家喊了聲‘放水’。”
老農聽不大懂，只咧著嘴笑。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當年劉老太爺鬧著說渠水衝了他家祖墳風水，攔著不許開工。如今頭一道支渠從他家田頭過，他兒子昨兒挑了兩籃果子送到工地上。”
白居易沒接話。有些話，水替他答了。
他站在渠首，看新碑立起來。碑文以刀刻上去的，最後一行——“元和二年秋，工部侍郎白居易監修”。
有百姓伸手摸了摸，雖然不知道寫了什麼，但是心裡總感覺踏實。
他想起來涇河岸邊，那一鍬土沉沉落進泥裡的時候。那時候誰也沒想到，一鍬土能變成六萬頃田。
有人喊：“白侍郎！給渠寫首詩吧！”
白居易想了想，隨口吟出西句：
涇流渾渾下秦川，分作千溝灌野田。
老農不解官家計，只說今秋勝舊年。
聲音不高，被人群的笑聲蓋過去一半。但“勝舊年”幾個字傳開了，有人反覆唸叨，有人問：“勝舊年是啥意思？”
“就是說，今年秋天，比往年強。”
口口相傳，說白侍郎是“山川之神大禹下凡”。傳到白居易耳朵裡，他笑著搖頭，沒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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