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妃端了茶過來,笑道:“這孩子自從聽說鄭國渠通水,天天在地上擺木頭,說長大了也要去修渠。”
李再盛在席邊坐下,接過茶盞。李惲不依不饒,拽著他的袖子:“父皇,兒臣修得不好嗎?”
“修得好。比白居易的渠還早通了水。”
“那是誰?”
“白侍郎。修渠的人。”李再盛看了郭妃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他新作的詩,從渠上傳回來的。”
郭妃接過,輕聲唸了一遍:“涇流渾渾下秦川,分作千溝灌野田。老農不解官家計,只說今秋勝舊年。”
她頓了頓,指著最後一句:“陛下,這‘官家計’三個字,樂天先生是在自嘲——百姓不認朝廷的賬,只認田裡的收成。”
“這話說得透徹。”李再盛把茶盞放下,“鄭國渠新修了支渠和分水閘,灌田六萬頃,比秦時多出兩萬頃。夏秋大雨,無一處潰口。再加上曲轅犁和耕牛補貼,關中今歲糧食多收了五成。”
“五成?”
“五成。朕讓戶部核算了兩遍,沒錯。”
郭妃看著他,沒有接話。有些數字,說出來是政績,細想是人心。她不必問。
窗外傳來李惲的聲音:“水又漏啦!”
小傢伙趴回木槽邊,正用另一塊布頭堵介面。堵了這邊,那邊又漏,兩隻手忙不過來。他急得喊:“娘!娘快來幫我!”
郭妃起身走過去,蹲下來,把兩塊木頭的介面重新對嚴了。水流順暢地經過木槽,落進“田”裡。
李惲拍手:“過啦!過啦!”
郭妃拍了他腦袋一下:“渠不光要會修,還要會堵。”
李惲仰頭:“娘,哪來的水?”
“天上下的。”
“天上為什麼不下啦?”
“因為天旱。”
李惲低頭看了看木槽,又抬頭:“那怎麼辦?”
郭妃指指木槽:“把旱的時候存下的水留著,等地渴了再放出來。你父皇做的就是這個。”
李惲似懂非懂地點頭,又低頭去擺弄他的木頭渠。
郭妃走回李再盛身邊,聲音不高:“陛下,臣妾在聖善寺施粥那幾日,百姓認出了臣妾。有人私下說,郭令公家的孫女,不一樣。”
“你怎麼答的?”
“臣妾沒答,只把粥盛滿了一些。”
李再盛看著她,沒說話。
郭令公家的孫女。這個名頭,在別人嘴裡說,是攀附;在她自己嘴裡說,是交底。有些話,說一遍是心意,說兩遍就是試探。郭妃當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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