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落在學田上，穀穗沉甸甸的。
韓愈站在田埂上，彎腰抓一把新谷。
穀粒飽滿，曬得燙手，掌心裡沉實實的。
他是國子監祭酒——用後世的話說，全國教育界一把手。
後世評他“文起八代之衰”。但用現在的話講，這位祭酒搞運營也是一把好手。
開荒掄鍬還說得過去；天天蹲學堂？像話嗎？
可這賬，他得親自算。
十畝學田，收谷西十二石。除佃種、耕牛、種糧，淨剩三十一石。
三十一石夠幹什麼？
十幾個孩子的口糧、束脩、筆墨。
夠了。
一年前，這兒還是荒地。
磚是工地剩的，梁是舊料，泥牆是學生一鍬一鍬夯出來的。韓愈只掄過一天鍬——綠袍濺滿泥漿，有人勸：“韓博士，一個讀書人，掄什麼鍬？”
他頭也沒抬：“不掄鍬，地不長糧；地不長糧，學田就是紙上的。”
如今，學田熟了。
堂前，一個瘦小的孩子背《學田規約》。
聲音清亮，一字不落。
幾年前他還在破廟裡討飯，手指凍得發黑。如今站在秋陽底下，腳上的新布鞋是韓愈讓人量著尺寸買的。
頭仰得很高。
韓愈把穀子放回筐裡，目光落在賬冊上。
新紙謄的，紙面白淨，墨色勻沉。一頁頁紅手印，像田裡的高粱。
“學田者，養士之田也。豐年入谷，荒年入粟……”
童聲朗朗。
夜，漆黑如墨。
西牆根下蹲著一個人影。
火摺子剛掏出來，一隻手便掐住他的腕子。
“別動。”
牆角滾著一隻油罐子，蓋子沒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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