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洮州東城牆缺口處己經人影綽綽。
民壯們把水泥袋子從輜重車卸下來，灰白色粉末倒進木槽，摻沙，兌水。木鍁翻攪，粗糲的沙粒颳著槽底。一個漢子拎起一鍁灰漿甩上缺口，碎石縫裡湧出腥澀的灰氣。夯杵一下一下搗緊，悶響順著地面傳上來，從腳底板震到膝蓋。
東牆被吐蕃人撞開過一遭，缺口約莫一丈寬，碎石填了底，土袋碼了面。但李光顏說得實在：“經不起一場衝突。”
天亮時分，第一層水泥灰漿抹上磚縫，濃稠發青，沿著磚面緩緩往下淌。幾個民壯拿木板刮平，又鋪一層碎石，再抹漿。
“這玩意兒幹了，比糯米灰漿還硬。”
李愬沒答話，轉頭看向西面。李光顏一大早帶了一對人去城西加固，那邊沒有缺口，但牆根有幾段被雨水泡酥了，要重新砌。
哨騎就是這時候接二連三地到。
第一騎從城南奔來，翻身下馬：“報——吐蕃連營十里，前鋒距城一百里！”
第二騎從城北奔回：“報——吐蕃輜重隊紮營東北十里！”
第三騎沿著洮水方向趕來：“報——敵糧道沿洮水蜿蜒，運糧車馬不斷！”
戰馬喘著粗氣，汗氣混著塵土，西北己經開始涼了，尤其早上都能看到白霜了。
他蹲在牆頭，手按著城磚。
連營十里。前鋒一百里。輜重東北十里。
三組數字在腦子裡拼成一張圖。吐蕃人擺開了陣勢——前鋒壓著官道，主力連營，輜重靠水紮營，糧道臨河。
李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傳令，備馬我要出去摸營。”
李光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你打算燒糧？”
“先把路摸清楚再燒。”李愬說，“吐蕃連營十里，哨位換防若按規矩來，總有空隙。”
李光顏點頭。
半個時辰後，東牆缺口補到一半，灰漿初凝，腳踩上去不再下陷。李光顏己經穿好甲冑，正對城頭喊佈防話。回身看見李愬腰間的竹筒，微微皺眉：“你腰裡掛的什麼？”
一根竹筒，約莫一尺來長，粗不過寸半，口上塞著木塞，用細麻繩系在腰帶上。乍一看像水囊，比水囊細長。
“寶貝。”
李光顏不信：“出城看個敵情，你帶什麼寶貝？”
李愬拍了拍腰間：“找個山丘，離敵營遠點，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李光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竹筒上多停了一瞬，沒再追問。
一刻鐘後，兩騎並行出城。身後各帶百人，馬蹄裹布，人不舉旗，沿著洮水的支流朝東北方向走。
風從河面刮過來，帶著水草的腥氣。馬蹄踏過淺灘，水花濺上褲腳，冰涼的溼意隔著布面滲進來。遠處，敵方營地灰褐色的帳頂貼著地平線。
走了約莫八九十里，李愬勒住馬。前方是一片山地，地勢略高，西周沒有遮蔽，正好能掃到敵營地的東緣。
“就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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