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恆州城外火把,火堆連成片。三千民夫和匠人撲在官道兩側,水泥袋一袋袋從馬車上卸下,沙石在另一頭堆成小山。號子聲、夯土聲、木槌敲模板聲攪成一片,地面跟著發顫,連空氣裡都飄著灰漿的腥氣。
高崇文從土臺上跳下,靴底踩進新澆的灰漿裡。他低頭看了一眼,用靴底蹭了蹭,像在確認這灰漿的黏性。“稠。”工頭趕過來,鍬背在模板上輕拍兩下,聲音發悶,“柳道爺的方子,灰、沙、石有定數,錯一鍬都不行。將軍腳下這漿,天亮就得幹。”
“三道牆,天亮前全立起來?”高崇文抬頭,目光掃過三道正在搭建的稜堡。
“三道,一道不少。”工頭拿鍬指了指旁邊堆放的鐵筋,“鋸齒牆朝外,堡跟堡留射擊夾道,照圖紙做,錯不了。用竹子把框架搭起來,漿灌進去一澆,跟鐵打的似的。”
高崇文走到第一道稜堡牆根,伸手在模板上敲了一下,悶聲,很實,像敲在鐵板上。繞過夾道往裡走,第二道稜堡土臺上架著床弩,粗箭碼在邊上。老卒正給箭矢裹油布,裹完一支擱到架子上,又抄起下一支,手指在箭桿上輕輕一抹:“弩筋是新的,塗油了,儲存完好。”
投石機皮兜己經安好,旁邊堆著重新塗過蠟的天雷。引線都是蠟封的,這次不怕水了。
薛平從身後營房走出來,走到高崇文身邊,偏頭看向恆州城頭。城頭黑漆漆的,沒有火把,沒有人聲。他心裡琢磨,這安靜裡藏著什麼貓膩:“王承宗今晚安靜得過了頭。”
“他把水門填了,縮在殼裡等天亮。”高崇文說,“等明天天亮,看到城外這些稜堡估計會嚇尿吧。”
天光從東邊泛起來,晨風一吹,官軍陣前旗幟獵獵作響。三道灰白牆體立在曠野上,稜角分明,堡與堡互為犄角,齒牙朝外,把通往城下的路鎖成一條窄縫。牆縫裡還滲著水珠,牆身硬實,夯土築不出的硬實。床弩箭槽對準城頭,投石機絞盤繃滿,皮兜裡臥著天雷——整片營壘像只趴伏的鐵刺蝟,正等著給恆州城頭致命一擊。
恆州城頭,王承宗披甲走上城樓。他嘴動了一下,想丟句“一夜趕工,怕不是幾堆土坯夯起來”,話到嘴邊卻沒了聲。牆根下那些灰白的東西不是土坯,是三道整塊築起的壁壘,一線橫過去,稜角像鐵鑄的碾盤。晨曦打在上面,泛著冷光,連一道裂縫都找不見。他心頭一顫,這牆,絕不是幾堆土坯那麼簡單。
他攥住城垛,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掐進磚縫裡。牙將湊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大帥,這水泥倒是有所耳聞,只一晚上就起來這麼高的三堵牆實屬聞所未聞。”
王承宗沒答話,盯著對面陣前那面明黃色的皇旗,盯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放箭試下虛實。”
一輪箭雨過去,連插進去半隻都沒有,跟撞在石頭上一樣叮叮的響,然後就倒在了地面。王承宗臉黑的像鍋底。
官軍的反擊隨之而來,只聽陣中一聲悶響,投石機的牛皮索彈起。天雷從灰白牆後騰空,劃出一道黑線,拖著煙尾砸在城頭偏下的牆面上。
轟。
火球炸開,碎石飛濺,城垛被削掉一角。濃煙捲上來,親兵一把將王承宗往樓梯口拖。背後士卒的驚呼壓成一片,有人被碎石砸倒,人群往城樓下擠,甲葉子和兵刃撞得稀里嘩啦。王承宗耳朵裡嗡嗡響,眼前發黑,只看見城牆皮一層層往下掉,露出的土芯被火舌舔得發黑。
他甩開親兵的手,自己撐住牆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來到城樓上,彎腰躲到城垛下,再看城下,三道灰白稜堡紋絲不動,連一道裂縫都沒多。投石機的皮兜正重新拉滿,幾個兵搖著絞盤,把第二枚天雷對準城頭,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那牆橫在那裡,不是牆,是碾盤,正一寸一寸往前碾。他填死的水門、設下的伏兵、所有的計謀,全被這三道牆壓在了底下。王承宗心頭一沉,這牆,這天雷,是要把他碾成齏粉。
“關死西門。”他轉身,聲音嘶啞,“把城內木作、鐵作都給我動起來。他們能築壘,我便多造投石車。”
牙將愣著沒動,王承宗一腳踹過去:“愣什麼?找木料,做投石機!”
城下,第二枚天雷己經裝進皮兜,絞盤咬緊,箭手等著號令。城頭的兵都盯著正面的投石機,沒人回頭看城牆根——那裡,幾道黑影正悄悄摸向被淤泥和荒草掩了大半的廢水道。他們蹲在洞口,回頭望了一眼城頭冒煙的缺口,把帶過來的三箱炸藥堆放到一處。
王承宗踹完牙將,自己卻踉蹌兩步扶住殘牆。城下官軍陣中,第三枚天雷己裝填完畢,絞盤吱呀作響,牛皮索繃得筆首。他抬頭望天,晨霧未散,那三道灰白稜堡在霧中更顯森然,像三把插進地裡的刀,正慢慢絞緊他的喉嚨。
“大帥!爐子燒起來了!”親兵跑來報信,王承宗抹了把臉,灰和汗混成泥,他扯下頭盔往地上一摜:“傳令各坊,把銅器鐵器都收上來熔了!鑄架子,哪怕拆了房子也要找幾根粗壯的梁做投石機!”話音未落,城頭又一陣騷動——官軍箭手突然齊射,弩箭裹著防潮油布的火矢,釘在城磚上,火苗順著油布竄起,瞬間燒紅半面城牆。
王承宗被親兵架著往城樓下跑,身後火勢越燒越猛,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他邊咳邊吼:“水!取水來!”
此時,廢水道里的黑影己經放好火藥箱,把引線理好。為首的瘦高個兒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準備好,點燃引線後,我們有10息的時間後撤,等下一輪天雷被丟擲去,城牆上注意力都在天雷上,我就點燃引線,快速後撤。”
王承宗剛跑到城樓下,忽然聽到側邊城牆一聲巨響,石塊都飛到了這邊,王承宗心裡咯噔一下“那邊是水門方向,水門出事了!”
“報——”又一騎親兵飛馳而來,“城外官軍又推來八個投石機,正對準東門!”王承宗眼前一黑,扶住牆才站穩。城外那片灰白,他忽然覺得那稜堡不是牆,是座山,正緩緩壓下來,要把他連人帶城碾成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