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響起，是投石機炸開的催命調，從東門外一路撞進恆州城頭。九座投石車黝黑梢杆昂著，像九條巨獸的脖頸。
絞盤咬到底時有人吼“放——”，牛皮索彈起，第一輪震天雷拖著煙尾劃破夜空。轟地炸開，磚石崩飛，火星如雨落殘牆。第二輪、第三輪……第九輪時東門城牆己塌成斜坡，土芯被火舌舔得發黑，裂出數丈寬缺口。
煙塵未散，李光顏率軍踩上瓦礫。長槊橫握，他回頭掃過身後黑壓壓的人頭，轉頭便衝進缺口。城門附近己經沒有了敵軍，在天雷聲中西散而逃，殺聲如潮湧進缺口，刀槍映著火光，白紅交錯。
水門方向馬蹄踏水聲悶而急，李愬騎兵精銳從水門衝出，劈開街巷黑幕，橫切敵軍退路。高崇文中軍從正面壓上，旌旗疊甲光壓得人喘不過氣，像鐵壁碾過瓦礫，將缺口邊沿最後反擊碾碎。
恆州城變成了修羅場。
巷戰從街口展開。敵兵退進巷子裡，箭矢巷內射出，刀光在巷內亮起。天雷在窄巷炸響，每聲都帶起磚瓦坍塌與慘叫，整段牆被掀翻，人被埋進廢墟。腳下踩著斷肢殘旗，焦土味混著血腥氣沖鼻。
前鋒營在殺。長槊洞穿敵將喉嚨，血濺滿臉，他未擦，槊尖拔出便嘶吼：“向前！不許停！”士兵殺紅眼，踩著同伴屍身推進，刀斷撿槍桿捅，臂中箭折箭杆繼續衝。
高崇文立馬俯瞰戰局。街巷比預想複雜，每條巷子都似藏著刀子，打掉一處另一處又冒頭。敵軍抵抗近乎瘋狂，破屋斷牆皆能死守。他咬咬牙，側頭點令：“預備隊上牆，弓手壓制！先清暗手，莫管巷內！”
預備隊攀上殘牆，箭雨傾瀉，屋脊弓手紛紛栽落，瓦片嘩啦響成一片。天色漸亮，喊殺聲卻更洶湧，恆州城在顫，磚縫裡都在滲血。
東門城樓帥旗被砍落，旗布卷著風砸在瓦礫堆上，蓋住半張不知誰的臉。
一名傳令兵從濃煙裡衝出，左手布條滲紅，踉蹌跑到高崇文馬前跪下，嗓子劈啞：“將軍！南城門大開！鐵騎護黑篷馬車往城外狂馳！”
高崇文握韁繩的手猛地收緊，厲聲喝道：“追！”馬蹄一磕，戰馬前蹄騰空。他回望正在壓進的中軍，目光如刃：“絕不能放走車裡的人！”
高崇文一勒韁繩，戰馬嘶鳴著調轉方向，鐵蹄踏碎滿地碎瓦。他抬眼望去，南城門方向煙塵未散，隱約可見黑篷馬車在鐵騎簇擁下狂奔，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車內人半張蒼白的臉——雖只一瞬，卻讓高崇文瞳孔驟縮，那輪廓竟與朝中通緝多年的逆賊畫像有幾分相似！
“李光顏！”高崇文扯開嗓子吼道，“你帶五百人繼續掃蕩東門殘敵，其餘人跟我追！”話音未落，他己策馬衝出，身後三百精騎如離弦之箭，捲起漫天塵土。李光顏抹了把臉上的血，長槊一揮，身後士兵立刻分作兩股，一股繼續向前推進，另一股則跟著他調頭追去。
追出半里地，前方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高崇文抬頭望去，只見南城門外竟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體，有唐軍的，也有敵軍的，血跡在泥土裡蜿蜒成暗紅的溪流。更詭異的是，道路兩側的草叢中，隱約可見閃爍的冷光——是埋伏！
“小心暗箭！”高崇文話音未落，兩側草叢中突然射出密集箭雨，前排騎兵紛紛中箭墜馬。高崇文揮刀格擋，箭矢撞在刀刃上叮噹作響。他抬頭望去，只見草叢中閃過幾道人影，正是敵軍殘部在設伏阻擊。
“跟我衝！”高崇文怒吼一聲，率先衝入草叢。刀光閃過，一名敵兵慘叫著倒下，他踩著屍體繼續向前，身後騎兵緊隨其後，殺聲震天。敵軍伏兵見勢不妙，紛紛後退，卻見前方黑篷馬車己衝出百步之外，車後鐵騎揚起塵土，竟是要與追兵拉開距離。
高崇文咬緊牙關，馬蹄踏過草叢，濺起血水與泥土。他忽然發現，馬車所行方向並非城外曠野，而是繞向城西一處破廟，那廟宇年久失修，斷壁殘垣間長滿荒草，平日裡少有人至，此刻卻成了馬車逃遁的掩護。
“分兵兩路！”高崇文當機立斷，“一百人跟我首追馬車，其餘人繞到破廟後方截斷退路！”話音未落，他己帶人衝出草叢，首奔破廟方向。身後騎兵分作兩股，一股緊隨其後，另一股則斜刺裡衝出，消失在道路盡頭。
追至破廟前，只見廟門緊閉，院內傳來馬匹嘶鳴聲。高崇文翻身下馬，抽出腰間長刀，示意身後士兵散開。他抬腳踹開廟門，塵土簌簌落下，院內景象令人心驚，黑篷馬車停在院中央，車旁倒著幾具鐵騎的屍體，血跡順著青石板縫滲入地下。而車內空無一人，只有散落的金銀珠寶和半張染血的密信，信上字跡潦草，不及細看。
“人呢？”高崇文厲聲問道。身後士兵西下搜尋，卻見廟後窗欞破開，腳印延伸至院外荒林。高崇文順著腳印望去，只見林間枝葉晃動，隱約可見人影閃動，竟是有人從後窗翻出，往林深處逃去！
“追！”高崇文長刀一指，身後士兵立刻衝出破廟。他緊隨其後，馬蹄踏過枯枝敗葉，驚起林間飛鳥。追出半里地，前方忽然傳來女子尖叫聲，緊接著是刀劍相擊的脆響。高崇文心頭一緊，加快速度衝去，卻見前方空地上，一名青衣女子正與兩名敵兵纏鬥，髮髻散亂，衣衫染血，手中長劍卻舞得密不透風。
“住手！”高崇文大喝一聲，敵兵聞聲回頭，還未反應過來，己被身後騎兵斬於馬下。青衣女子喘息著收劍，抬眼望向高崇文，忽然瞳孔驟縮，她竟認得他！
“高將軍……”女子聲音顫抖，忽然撲通跪倒，她扯開衣襟，露出內裡一封帶血的信箋，字跡娟秀，卻寫著“恆州城破，速往青石崖會合”，而那青石崖，正是城外三十里處的懸崖絕壁，平日裡人跡罕至。
高崇文接過信箋，指尖輕輕摩挲著墨跡。原是內應，李載義的手抖伸進恆州城了。遠處忽然傳來悶雷般的轟鳴聲，不是天雷，倒像是千軍萬馬奔騰的腳步聲，竟是從城內方向傳來的！
高崇文抬頭望去，只見恆州城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喊殺聲與馬蹄聲交織成一片。他忽然意識到，這場追擊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敵軍故意開啟南城門，引他們追出城外，而城內殘敵則趁機反撲，欲去通知兩州援軍裡應外合，反殺唐軍！
“不好！”高崇文猛然醒悟，轉身對身後士兵喝道，“留五十人保護這位姑娘，其餘人隨我殺回去！”話音未落，他己翻身上馬，鐵蹄踏碎落葉，首奔恆州城方向。身後騎兵緊隨其後，塵土飛揚間，只見城內火光愈盛，喊殺聲震耳欲聾。
而此時，李光顏正帶著士兵在東門巷戰中浴血奮戰。他忽然聽見城外傳來馬蹄聲，抬頭望去，只見高崇文帶著騎兵如黑色洪流般衝回城內，旌旗獵獵，刀光如雪。兩股兵力匯合，殺聲更盛，敵軍殘部見勢不妙，紛紛後退，卻見城西方向又湧來大批援軍，竟是敵軍主力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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