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門的喊殺聲剛歇,高崇文與李光顏合兵後己把殘敵壓進內城。牙城大門關得鐵緊。
鐵皮包著的門板被火油燻黑,門縫填了溼土,摸上去冰涼。門後傳來沙袋落地的悶響,裡頭的兵還在加固工事。高崇文騎馬停在街口,韁繩上掛著乾涸的血。他仍盯著牙城大門,目光如刃。
身後的街道安靜下來。半個時辰前,東門那片還打得血肉橫飛,巷子裡到處是天雷掀翻的斷牆,敵兵退進內城時丟了一地的矛槍和旗子,有的旗子上還沾著血。李光顏的兵順著街道搜了一遍,把藏在民房裡的散兵押出來,送到外城。一名軍校小跑過來,在馬前站定,聲音帶著喘息:“將軍,東片清了,抓了三百多俘虜。”
高崇文沒回頭,目光仍鎖著那扇門。牙城是王承宗最後的老巢,牆不高,但那是恆州最結實的一塊地方。王承宗把自己鎖進這裡,外面的動靜就跟他沒有關係了。
“李愬到哪兒了?”他側頭問。
傳令兵嗓子劈啞:“回將軍,李將軍從水門進來,一路向北,繞到牙城北牆外了。人馬備齊,等您的令。”
“傳令,封住北牆,別放一個人從後門溜走。”
“是!”
腳步聲從後頭傳來,後營隊正帶著二十多人小跑過來。每人懷裡抱著一口木箱,油布裹得嚴實,引線從油布裡伸出來。他們把木箱碼在牙城門前,兩罐一排,碼到半人高。
掌旗官蹲下,把引線擰成一股,抬頭等令。高崇文聲音沉得像鐵:“點。”
火摺子湊上去,引線冒著火星往箱子裡鑽。門後的守軍察覺了什麼,一陣騷動,有人大聲叫喊,沙袋又往上堆了一層。高崇文撥馬退到街角,背過身去。
十幾息後,大地一顫。牙城大門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撕開,鐵皮捲成麻花,門板碎成片,連門框都帶著青磚飛了出去。土黃色的煙塵從門洞衝出來,裹著鐵片和木屑潑了半條街。
煙還沒散盡,高崇文己經夾馬衝了進去。
門洞內立著兩道拒馬樁,樁後一排長矛,人己經不見了,剛才的天雷動靜太大,每人敢靠近。唐軍前鋒一起把第一道拒馬樁拖開。第二道跟著被撕開,唐軍從裂口湧進院裡。
牙城的院子比外城小得多,收拾得平整,磚縫裡連棵草都沒長。王承宗大概把最後一點力氣都花在了這裡,準備死守。
院中央,一群成德兵擠成一團。己經扔了刀,蹲在地上抱頭。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動,不知道是不是嚇傻了。院門口倒著一面旗,是王承宗的帥旗,旗角燒掉一截,垂在瓦礫裡。
王承宗站在正堂臺階上。他換了一身鐵甲,頭髮用布帶草草束著。腰間佩刀還在,握刀的手垂著。兩旁站了十來個親兵,沒一個拔刀。
“大帥,”牙將湊上來,聲音發顫,“守不住了!弟兄們扛不住了,您發句話,降了吧。”
王承宗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牙將腿一軟,撲通跪下:“外城沒咱們的人了,內城城門剛被天雷炸開,兄弟們都膽怯了,還能守到幾時?您不為別的想,也得為城裡這些弟兄們想——”
“閉嘴。”
他走下臺階,朝院門方向邁了兩步。面前的唐軍齊刷刷刀尖指過來,他停住腳,回頭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兵。他們一個個低著頭,把脖子縮排領子裡,愣是沒人站到他身後。
王承宗忽然暴起,一把抽出最近那個親兵的佩刀,朝唐軍劈過去。唐軍側身一讓,刀砍進門框。他再抽刀時,胳膊被人從後面死死抱住了。
是他的牙將。
“大帥,不能再打了!”牙將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吊在他腰上,“投降還有命,再打下去,這幾百弟兄全得陪葬!”
王承宗掙了兩下,掙不開。他還要舉刀,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嗓子:“綁了他!”
幾個人影撲上來,奪刀的奪刀,扭胳膊的扭胳膊,用他腰間腰帶把他捆起來。王承宗蹬腿踢翻一個,馬上又上來兩個,把他按倒在臺階上。頭盔被踢到牆角,哐啷滾了幾圈,停在一堆碎瓦里。
高崇文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看著王承宗被拖著從臺階上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