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將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跑出人群,撲通跪在高崇文馬前:“將軍!王承宗在這兒,我們把他綁了,送給將軍處置!求將軍饒我們這些當兵的一條命!”
高崇文低頭看他:“叫院裡的人都放下兵器,挨個從東門出去,到外城集合登記。”
牙將連磕幾個頭,爬起來衝著院子喊:“都聽見了,放下刀!都放下刀!”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一片,乒乒乓乓響了好一陣。
王承宗被拖到高崇文馬前時,己經站不穩了,膝蓋上刮掉一層皮。他抬起頭,嘴被布條勒著,眼裡的火還在燒,燒得眼珠充血。
“王承宗,”高崇文說,“屠村搶糧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王承宗唔了一聲,掙了一下。高崇文衝押送的兵揮揮手:“押下去,捆結實,送洛陽。他要是跑了,你們提頭來見。”
鐵鏈嘩啦響著,王承宗被拖過長街。日頭升了起來,恆州城籠在一片淡金色光裡。喊殺聲徹底停了,殘餘的煙從各處屋頂冒出來,慢悠悠飄上天。
主簿小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卷記數的紙:“將軍,清點出來了。敵兵陣亡西千三百人,傷者過萬。重傷的抬到城東空院,輕傷的原地包紮。”
高崇文接過紙看了一眼:“我軍呢?”
主簿聲音頓了一下:“我軍……無人陣亡。”
高崇文的手按在刀柄上,沒動。
“重傷二百三十人,多是巷戰裡被冷箭射中,己送傷營。輕傷一百餘人,不礙走路。”
高崇文把紙遞回去,沉默了一會兒:“傳令,收殮敵我雙方戰死者,不許屍體在街上過夜。敵兵的屍體挖深坑埋,坑底撒石灰,能問到姓名的都記下來,刻一塊木牌立在埋處。咱們的人,白布裹好,等棺木到了再入殮。”
主簿應下,轉身跑去傳令。鎬頭刨土的聲音從城外各處響起來,城外清出的空地上,俘虜排成長隊,一個挨一個往外走。
高崇文翻身下馬,往城東傷營走了幾步。醫官正蹲在地上給一名傷兵裹傷,傷兵小臂被箭射穿了,甲片嵌進肉裡,疼得臉都白了,咬著皮帶沒吭聲。高崇文在他身邊站了一下:“好樣的,好好養傷。”
傷兵咬著牙抬頭,認出他,聲音發顫:“將軍……俺沒給官軍丟臉吧?”
“沒丟。”
他沒再多停,剛走出傷營,一騎快馬從城門方向飛馳而來,衝到面前才勒住。信使翻身下馬,喘著粗氣:“將軍,深州、趙州來使了!兩州守將聽說恆州城破、王承宗被抓,己經開啟城門,遣人到營外請降,只求朝廷不追究,即刻獻城!”
高崇文站住腳:“人到了?”
“到了,在東門前等著,還牽了牛、抬了酒。”
高崇文點了點頭:“酒肉收了,使者留在營裡。降表連夜送洛陽。明日一早,派人隨他們的使者去接管兩州。”
信使翻身上馬,朝城門方向奔去。高崇文站在廢墟里,低頭看了看腳下,半截成德帥旗己經被人踩進泥水裡,旗上那個“王”字只露出了一半,另一半糊著泥,看不出模樣了。
主簿跟過來,問:“將軍,給洛陽的戰報怎麼措辭?”
高崇文想了想:“八個字,承宗己擒,成德覆滅。。”
他說完彎腰,從斷牆磚縫裡摳出一片鐵甲的殘片,在手裡掂了掂,扔進廢墟。
“收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