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道站在原地,兜頭潑了桶冰水。他記得黑甲騎回報時,只說“劫了三百車糧”“護糧隊不堪一擊”,沒問糧隊旁有沒有人、有多少人。
“陛下!”白髮老人膝行兩步,聲音嘶啞,“黑旗插地時,他們見人就殺,不分老幼……我們藏在溝裡,趴了一天一夜才敢出來,滿地都是屍首!”
婦人抬頭,淚痕糊臉,盯著李師道:“我男人本不用死!陛下說運完糧就放我們回家!”
他站在殿心,嘴唇發乾,說不出話。這輩子下令殺過不少人,可從沒當面遇見過死者家裡的女人。
“你不用看他們。”李純聲音不輕不重,“認了就行。”
“……臣認。”
白髮老人轉向御座,伏身叩首:“求陛下放我們回鄉種地,往後朝廷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絕不敢再犯!”
十幾人跟著磕頭:“求陛下開恩!”
李純揮手,禁軍上前開啟木枷。鐵鎖落地,叮噹一陣響。人們揉著腳踝互相攙扶站起來。
白髮老人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三個頭:“謝陛下隆恩。”
婦人抱著孩子哭:“謝陛下……我們只恨鄭渙!只恨那個把族親拖下水的鄭渙!”
那句話扎進李師道心口。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鄭渙沒多少區別——都覺得自己聰明,能算計過朝廷,最後把身邊人都搭進去。
“去吧。”李純擺手,“族田回頭有人送地契過去,當時朝廷己經宣佈全部充公,朕做主把其中三成再分給你們,至於住的地方朕按人頭不論大小每人補你們2兩貫錢,你們就在族田邊上建房吧,其他財務就不再返還。”
鄭家人互相攙扶往外走。老人經過李師道身邊時,步子停下,看了他一眼——那眼裡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他走了。
李師道站在原地,看那排囚衣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日光照進來,他低頭看見衣襟上汗溼的印子。
“李師道。”
他抬頭。
“你欠他們的,你記住了了。”李純點了點案沿,“回去好好在楚州待著。下去吧。”
他深深彎腰,轉身往外走。走出殿門,外面日光白花花一片,他眯了眯眼。腳鐐己除,腳步卻比進來時更沉。
走到宮門口,回頭看宣政殿飛簷,瓦在日光下閃著青光。這陛下的心思深沉,手法老練,才登基三年,就把他們這些藩鎮收拾的服服帖帖,處理手法也很有門道,該殺的殺,改貶的貶,沒有趕盡殺絕,誰也說不出什麼。
他轉身往南去。楚州很遠,還在長江以南。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完,但他知道,必須走。
殿里人散盡。李純靠回御座,揉了揉嗓子:“演這場,比打仗還累。”
梁守謙垂手:“陛下,李師道己出城。”
“鄭家補償從充公祖產裡撥。你盯著,別讓底下人剋扣。”
“奴婢記下了。”
李純把請降表摺好壓在奏本下,伸手拿起下一本。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紙面上。
河北三鎮既平,淄青也歸了。整個黃河以北,再沒有藩鎮旗子敢不掛“唐”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