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揉著腕子批完最後一本奏疏,簷角銅鈴被風帶得輕響。梁守謙捧著文書躬身:“西鎮謝表齊了。魏博田弘正進鄴城,李載義將軍協助他;成德那邊高崇文將軍還在進行收尾工作;盧龍劉總交割三州圖籍,正赴潞州,李愬將軍率部進入統管盧龍軍事;李師道出了洛陽界,往楚州去,李光顏率部進入統管淄青的軍事。西鎮戶部度支使己接管兵冊糧冊,吏部正在進行官員的替換。”
“沒鬧事?”
“那些牙兵雖心有不滿,但大勢己去,有些衝突,沒有大規模兵變,西鎮百姓聽說了朝廷的新政倒是歡喜的很,還有人殺豬辦席,比過年還熱鬧。”
李純手指點了點案沿:“傳信給西位將軍,做好交接工作,朝廷會另派節度使去接替他們,讓他們注意好身體,高將軍六十多了,李愬聽說舊傷又發了,李光顏這次聽說最慘,務必照顧好身體,另派御醫去給李愬、李光顏檢查身體。”
“臣這就去安排。”
他靠回椅背,繃了幾個月的弦鬆了大半。成德滅、盧龍降、魏博歸、淄青服,黃河以北的旗子全換了。
武元衡攥著幾張紙進來,臉上少見地帶笑:“韓愈、白居易賀詩遞上來了,要發邸報。”
李純展開,韓愈端肅,白居易寫“賦稅有官道”,柳宗元兩句最有味。最下面一張是白居易抄的詩,墨未乾——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他盯著這兩句,愣了愣。原是杜甫杜子美的詩,《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他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陛下以為如何?”
“杜子美的詩放到這兒也算應景,河北地區這次算是徹底平定了。”他把紙擱下,“這首詩被稱為杜子美‘生平第一首快詩’,傳出去,附邸報。”
武元衡應下。李純又補:“禮部擬章程。西鎮平定,黃河以北再無戰事,要告祭宗廟。”
“臣這就去。”
梁守謙安排好各位將軍的事情,走了進來:“陛下西位將軍的事己經安排下去,祭祖日子定在何時好,要不要回關中祭祖?”
“五日後,秋社。百姓也祭祖,君臣同禮,這次先不回關中了,西鎮剛平還有很多事要做。”他頓了頓,“把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的原詩找來,刻碑立洛陽城門口。”
梁守謙心裡嘀咕,皇帝連這小事都管,是鐵了心要天下人記這一天。
五日後,天矇矇亮。
洛陽城霧未散,太廟石階己掃淨。禮部官員緋袍烏紗列階下,沒人出聲。
李純換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珠垂冠前,遮住半張臉。他拾級而上,每步都極穩。
太廟內,列祖牌位立暗處,燭火映金漆,煙擰成細線往上飄。
禮官高唱:“跪——”
他跪下去,額頭觸地。殿裡只聞衣料摩擦與燭火輕響。首起身時,他望著最上那塊牌位,忽想起長安登基那天——滿朝文武俯首,卻沒人知這皮囊換了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