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第三個年頭。列祖列宗在上,這大唐,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再叩首,額頭碰冰涼磚面,心裡格外靜。
祭儀結束,日光己亮。他抬頭看天,高且無雲。
宮門外,百姓越聚越多。老漢蹲地拿火石點紙錢。小孫子拖鼻涕問:“爺爺,咱家也祭祖?”
老漢攏好紙錢,火苗舔邊:“祭。你爺跟你太爺墳在城外,今兒添土。記住——”他聲音低下去,“從前打仗,人死了連墳頭都留不下。如今太平了,得告訴他們一聲。”
“告訴什麼?”
“天下太平了,子孫日子好過了,讓他們安心。”
孩子不懂,只跟著念:“列祖列宗在上....”
風捲紙灰,灰白碎屑落滿地。城外人群來了又去,這一日城外紙灰未斷....
遠處更鼓響,日頭爬城頭,照得城門樓子新刻石碑發亮。孩童跑過來繞碑念:“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李純在祭祖後回到了宮裡,下午無事,梁守謙垂手站著,李純的聲音傳來:“走吧,今日就不批摺子了,去城外看看。”
李純輕裝出了宮門,沿朱雀大街往南行。街兩側店鋪己掛起紅綢,酒肆門口擺著免費酒罈,孩童追著跑,搶糖人兒。梁守謙跟在身旁,低聲說:公子,城外十里亭有百姓自發組織的祭祖儀典,聽說請了洛陽最好的鼓樂班子。”李純點頭,看著熱鬧的街道。
行至城門,守城兵士認出李純,剛準備下跪,李純擺手讓他們起身,城門樓子新刻的石碑在日頭下泛著光,正是杜甫那首《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詩。孩童繞碑跑,老婦倚牆抹淚,讀書人站在碑前吟誦,聲音忽高忽低,混著風聲。
李純抬頭看了下:“繼續走。”
騎馬出城,沿官道行三里,見田埂上三三兩兩有人燒紙。紙灰隨風飄,落進田埂旁的麥苗裡。”李純見老農指著田埂跟小孫子講:“太爺墳在那邊,前兒剛添了土。聽說王師收復河北,他老人家在地下該安心了。”
李純望向田埂盡頭,隱約見一座矮墳,墳前插著半截香,香灰落進草叢。他轉頭問:“老丈,可聽過‘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那句詩?”老農點頭:“聽過,城門樓子刻著。小民不識字,聽孫子唸的。他念一句,我哭一場——從前打仗,死了人埋亂墳崗,連塊碑都沒有。如今天下太平,當告訴他們。”
風忽地大了,捲起紙灰往天上飄。李純抬頭,見灰白碎屑在日頭裡翻飛,像極了宮裡祭祖時的香灰。他忽覺喉頭髮緊,也跟著唸了起來:“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這大唐終於有盛世的苗頭了。“傳令,大唐境內除了殺人放火的大罪,其餘罪犯記下犯罪事實,讓他們保證不再犯,否則下次一併處理,大赦天下!”
梁守謙應聲記下,回宮裡起詔書。
日頭漸高,照得人睜不開眼。李純回宮時,見宮門口又聚了百姓,領頭的是位老儒生,鬚髮皆白,跪著說:“陛下收復河北,民心歸附,此乃盛世之兆。小民斗膽,求陛下賜字,刻在城門樓子旁。”
李純望著錦旗,忽想起祭祖時那句“劍外忽傳收薊北”。他轉身對梁守謙說:“取筆墨來。”梁守謙忙命人擺案,鋪紙磨墨。李純提筆,蘸墨,寫“盛世同歸”西字。老儒生接過,手首抖:“此字當與詩碑同輝。”
風又起,捲起案上紙角。李純抬頭,見遠處更鼓又響,日頭己偏西。他忽覺今日所見所聞,比任何捷報都實在。百姓的哭,百姓的笑,百姓的唸叨,都是太平的註腳。
梁守謙輕聲問:“陛下,可要回宮?”李純搖頭:“再走走。”他望著遠處城門樓子,忽見白居易站在碑旁,正與幾個書生說話。白居易抬頭,見李純,忙過來行禮:“陛下。”李純笑:“白樂天,今日未去工部當值?”白居易指碑:“普天同慶,臣也出門走走,見百姓皆眉開眼笑,心中更是歡喜。”
李純望著碑上詩句,忽覺喉嚨發癢,咳嗽兩聲。梁守謙忙遞水,他擺手:“不妨事。”他望著滿城紅綢,滿街人影,忽覺這盛世,才剛開頭。遠處傳來孩童唸詩聲,他轉身,見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他忽想起祭祖時那句“這大唐,跟以前不一樣了”,心裡忽地一熱。
風捲起他的衣角,他抬頭,見天高無雲,日頭正落。他忽覺該做點什麼,卻又說不清。只覺這太平,得守著,得護著,得讓子孫後代都念著。他轉身對梁守謙說:“走,去城門樓子。”梁守謙應聲。他望著漸暗的天色,心裡忽地踏實——這盛世,他要守住。
遠處傳來更鼓,二更天了。李純望著城門樓子的方向,忽見一點火光忽明忽暗,像極了祭祖時的燭火。他忽覺有什麼事要做,卻又想不起來。風裡飄來紙灰味,他吸了吸鼻子,忽覺這味道,比任何香料都讓人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