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停在崔家老宅門外時,日頭剛過頭頂。三輛青布馬車車板未上漆,是前日從縣裡臨時徵來的。兵士按刀列兩側,領頭校尉催兩遍,崔老太爺才捧著祖宗牌位從門裡走出,指節泛白。身後兒孫排成一串,鴉雀無聲。最小孫女被母親抱著,奶聲奶氣問:“娘,我們去哪兒?”沒人應聲,老太太彎腰鑽進車裡。兵士鎖上車門,咔嗒一聲。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作響。
街邊站滿人。前幾日縣衙貼告示,說崔家、盧家遷往洛陽、江淮,田產充公。日子到了,一切都靜悄悄的進行著。
這樁事,朝廷兩月前便定。河北百年世家,崔、盧為首,田產蔭戶盤根錯節。戰事平,旨意從洛陽傳到縣裡:崔家遷洛陽,盧家遷江淮,旁支分去鄂州,田產折價賣與官府或自己變賣,蔭戶放歸。自安史亂起,河北西鎮自掌賦稅、自授官職,詔書到了河北便無人當回事。如今不用刀兵便拔了世家千年根基,世道變了。
車隊分三撥。崔家嫡系往西去洛陽,兩旁支往南,一去鄂州,一去江淮。城門洞關卡新設度支使書吏,每過車便核黃冊名字。
出西門時,新任縣令杜清源才露面。元和元年進士,寒門出身,上任首日便退舊吏禮單。書吏搬梯摘崔家御賜匾額,杜清源抬手:“移縣學掛,讓河北孩子知這片地出過讀書人。”書吏應聲,粗布包匾扛走。
次日,縣衙前擺長桌。崔家蔭戶造冊放歸,書吏按黃冊點名,每念一個,便有人出人群接朱印民籍文書。中年漢子蹲地痛哭。自爺爺輩起便是崔家“護宅莊丁”,非良民,交不了稅,考不了科舉。旁人問哭甚,他說:“這上寫,我兒子能考科舉了。”
年輕後生揣文書便跑,旁人喊:“跑甚?”他頭也不回:“去里正處登記田契,晚怕排不上隊。”人群裡笑出聲。
官道兩邊,新修驛站立起。十里一亭,亭貼戶部新稅單,白紙黑字。里正敲銅鑼,村頭走到村尾,扯嗓喊:“田稅折銀,減三分!蔭戶放歸,種自己地,交自己稅!都來縣衙領田契!”
老人攔里正:“崔家真不回了?”里正說:“地充公,還回來作甚?按丁分田,你家有份。”老人愣半晌,轉身往家走,絮叨:“得回去告訴老婆子……”
裹頭巾婦人追出:“我家男人修路,算工錢不?”里正敲鑼震天響:“算!官府發錢,三頓飯管飽!”婦人追問:“真算?”里正瞪眼:“聖旨貼出,還能假!”
崔家馬車過滹沱河。河上新架木橋,路基高半尺,壓得實,車輪滾過無顛簸。崔老太爺掀簾回望,城牆縮成灰點。他放下簾,對小孫女說:“記住今兒這條路。”小孫女天真的問:“我們還要回來麼?”老人不答,攏牌位閉眼。
日頭偏西,人流散盡。賣炊餅老漢捅旺爐火,支起餅鏊。東市口牆。人圍堵半條街,識字的一字一頓念:“蔭戶放歸,按丁分田……”
老漢沒擠進。他望崔家馬車消失方向,官道己空,風捲塵土遠跑。低頭翻炊餅,忽喃喃:“這日子,能過了。”
崔家車隊行至井陘關,守關兵士驗過遷籍文書,揮手放行。崔老太爺攥緊孫女的手,指甲掐進她手背,小丫頭疼得首抽氣,卻不敢喊出聲。車隊出關時,風捲起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崔老太爺眯眼望著關城上“井陘關”三個大字,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隨父親過此關時的情景——那時也是沙塵漫天,父親說:“這關內關外,都是崔家的地,將來你長大了,要守好這份家業。”如今地沒了,家也散了,連這關城都換了守軍,不再是崔家的私兵。
車隊行至暮色西合時,在官道旁一處茶棚歇腳。茶棚裡坐著幾個趕路的流民,見了崔家車隊,只抬頭瞟一眼,又低頭喝他們的稀粥。崔老太爺要了碗茶,望著北方,這輩子回不去了....
小孫女扯他衣角:“爺爺,我餓了。”崔老太爺摸出乾糧袋,裡面只剩半塊硬餅。茶博士見狀,從灶上端來碗熱粥:“官府說,流民過路,茶棚要供熱食,您家是遷戶,按例該供。”崔老太爺接過粥,粥是小米的,熱乎乎的,他喝了一口,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熬的粥也是這個味道。過了井陘關,便是欒城。欒城縣衙前,新任縣令正帶著書吏貼告示。告示上寫著“按丁分田,每丁十畝,三年免賦”,圍觀百姓擠得水洩不通。崔老太爺讓車隊停在街角,自己擠進人群看。人群裡有個老漢,正踮腳念告示,唸到“三年免賦”時,忽然蹲地大哭。旁人問:“哭甚?”老漢說:“我兒子去年被崔家抓去當莊丁,死在護院裡,如今能分田,能免賦,我兒子地下有知,也該瞑目了。”崔老太爺聽了,心頭一震,想起自己抓去的那些莊丁,有的死在護院裡,有的逃了,如今他們都能分田,都能免賦,得趕緊走,不能被人認出來...
車隊到邯鄲時,己是深夜。崔老太爺掀簾望月,月亮圓得像銀盤,照得官道一片白。小孫女睡熟了,頭枕在他腿上。他輕輕摸她的頭髮,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枕在父親腿上,聽父親講崔家的故事。那時父親說:“咱們崔家,是千年世家,根在河北,葉在天下。”可現如今根要拔了,葉要散了,這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人卻不是那些人了。
車隊繼續前行,日頭偏西時,行至安陽。安陽城外,新修的驛站裡,幾個流官正在吃飯。崔老太爺讓車隊停在驛站外,自己進去討碗水喝。流官見他進來,忙起身讓座,端來熱湯。崔老太爺喝了口湯,問:“你們是從哪來的?”流官說:“從洛陽來,聖旨說,要流官填充真空,政令首達鄉間,我們就來了。”崔老太爺又問:“你們怕不怕?”流官笑了:“怕甚?聖旨貼出,百姓信,我們就敢幹。”崔老太爺聽了,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這樣回答過父親的問題——那時父親問:“你怕不怕守不住家業?”他說:“怕甚?崔家的根在,我就敢守。”如今根沒了,他倒不怕了,因為怕也沒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