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河兩岸，柳枝垂著新綠。趙家坳村口曬穀場上，天剛矇矇亮就擠滿了人。
里正趙滿囤站在石碾上，舉著黃紙文書清了清嗓子：“朝廷新令！無主荒田按人丁均分，重新丈量造冊發地契！”話音剛落，人群后頭嗡嗡聲西起。趙老三擠在中間，離石碾七八步遠，沒敢往前湊。他念過幾年私塾，文書裡的意思聽明白了大半，可越明白越不敢動彈。
他低著頭盯住腳前土疙瘩，手心攥著粗布衣角來回揉，布都揉出褶子來了。旁邊田老翁蹲著，七十歲的人頭髮全白，把枯枝往鞋底磕了磕：“聽著好聽，怕又是加租的由頭。”另一個老人壓著嗓子附和：“往年哪回不是說得好聽？到頭來好地全進了大戶口袋，剩下河灘石子地、山坡薄田分給咱窮戶，租子照交，種子還得倒貼。”
趙老三沒接話，眼睛還盯著那顆土疙瘩。他沒資格像老人們那樣抱怨——人家好歹還有半畝坡地墊底，他什麼都沒有。爹孃走得早，留給他兩間泥牆土房，一間透風一間漏雨。他給村裡人打短工，從開春忙到年根，掙回幾鬥米，老婆就著糠菜熬一鍋稀粥。兒子五歲，瘦得跟柳條似的，跟在他身後下地，看見地上的乾糧渣都要撿起來往嘴裡塞。
趙老三不是沒盼過。他是盼怕了。
石碾上的趙滿囤唸完文書，把黃紙揣進懷裡，朝人群揮手：“散了散了，量地的傢伙抬出來！”有人從祠堂方向抬出長繩，有人抱著木尺。趙老三愣在原地，看著繩子被牽出曬穀場往河邊去。他腳底下沒動，眼睛卻跟著繩子走了很遠。
日頭從河面往上爬，爬到頭頂，量地的人沒停。長繩一段一段放出去，木尺一截一截量過去，每量一段，後生就把木牌插進土裡，文書在冊子上記。人群也不散，跟著量地隊伍走——往東，人群往東；折西，人群又跟回西。趙老三擠在人群裡，鞋被踩掉一回，彎腰提上時，眼睛始終沒離開河灘。
木牌一塊一塊插，從上游往下，慢慢插到河邊最靠裡的那一塊。
“趙老三！趙老三來了沒？”趙滿囤首起腰喊。
趙老三嗓子發乾，應了一聲：“在。”
“過來，輪到你了。”
他擠過人群，腳下河灘全是碎石子，硌得腳心生疼。趙滿囤抬手一指：“河邊這片旱田，十二畝，歸你。”
趙老三順著手指看過去。河灘地，沙多石子多，汛期一到頭一茬水就漫上來，村裡沒人爭過這片地。十二畝，數目不小，可這地……
他跟在趙滿囤身後走到地頭。新鑿的界石立在邊上，白茬還沒被日頭曬舊。趙老三蹲下去，界石上鑿著三個字：趙老三。他伸手摸那道筆畫，指腹硌在鑿痕上，一下一下摸到最後一筆，又原路摸回來。
他抓了一把新翻的土。土是溼的，翻得很深，帶著河泥的腥氣。他捏碎了，放到鼻子底下聞——還是那片薄地，可翻開來，確實能種。
趙滿囤從懷裡掏出兩張紙遞到他跟前：“地契兩份，縣衙留一份，你收一份。拿了這張紙，這十二畝地往後就是你的了。”
趙老三在衣襬上蹭了蹭手才敢接。紙薄得很，邊角裁得齊整，中間蓋著一方紅印。字他認不全，紅印認得。他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抬起頭在人群裡找到薛先生：“薛先生，您老識字，勞煩您給念念。”
老賬房薛先生被兩個後生推出來，就著日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念道：“趙老三，河灘旱田十二畝。東至河溝，西至大楊樹，南至官道，北至趙老七地邊。西至分明，永不更易。縣衙押印為憑。”
唸完，薛先生抬眼：“再念一遍不？”
“念。”趙老三聲音發乾，“勞煩您，再念一遍。”
薛先生又唸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往趙老三耳朵裡鑽——趙老三。十二畝。東至河溝。西至大楊樹。他蹲在那兒，朝東邊河溝看了一眼，又朝西邊大楊樹看了一眼，沒動。
看了很久，他慢慢站起來，把地契仔仔細細疊成方塊，又開啟重新疊了一遍，怕角上窩了印。然後解開衣襟，把方塊塞進貼胸口的衣兜裡，按了按。
再蹲下去時，眼淚就下來了。沒有聲音，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攥著那把新翻的土，指節泛白，眼淚掉進土裡，洇出兩個深色的小點。
田老翁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那片河灘地，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周圍沒人吭聲。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穿過新翻的田壟，帶著潮乎乎的泥味。有人把臉別開，有人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過了好半晌，趙老三站起來，用袖子在臉上狠狠擦了一把，聲音悶悶的：“明兒我就來刨地。”
人群裡有人笑出了聲。旁邊老漢罵：“笑啥？分到地了，樂呵樂呵不行？”笑聲更大了，鬆快了不少。趙老三咧了咧嘴，沒笑出來。
他轉身往家走。剛走出兩步，趙滿囤叫住他：“趙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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