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蹲在田埂上，官田冊攤開壓住膝蓋。兩家漢子正為地界爭得面紅耳赤，一個跺腳指著柳樹喊“東至河溝”，另一個拍著壟邊吼“這半尺是我去年開的荒，分地時沒算清”。
他抄起樹枝在兩人腳前劃了道印子，聲音像敲犁鏵：“都別吵。官冊寫東至河溝，去年河溝衝了半尺，誰都沒佔著——是河佔了。你家夠到河溝就算到位。”轉頭又盯另一家，“你開的荒，縣裡分地時己補過糧，再貪這半尺，秋後糧進倉你也吃不安生。”
那漢子還要爭，李鐵柱把官田冊拍在他胸口：“紅印在這。不信去縣裡重新丈，量出來的還是這個數。”漢子翻冊的手頓了頓，終是噤了聲。
李鐵柱收了冊子往渠邊走，身後飄來句嘟囔：“當過兵的，兇得很。”他頭也不回，聲音卻沉下來：“兇不兇的，你地沒少就行。”
今兒領的是東頭渠段。鎬頭落下時，土塊崩開的脆響混著汗味。晌午歇工，後生們蹲在渠沿啃餅子，一個圓臉後生湊過來：“鐵柱叔，你上過戰場，你說打仗難，還是種地難？”
李鐵柱嚼著餅子，喉間滾了滾才開口：“打仗難在活下來。上了陣，命保不保得住，靠本事也靠命。種地難在等收成——天旱盼雨，雨大怕澇，苗一寸寸長，跟養娃似的，一日不敢鬆手。收成不進倉，心就懸著。”
後生愣住：“種下去收就是了，有啥懸的？”
“種下去容易。”李鐵柱拿半塊餅子朝地裡一指，“可你天天看它不長，那苗一寸一寸挪，比刀架脖子還熬人——刀架脖子是一刀生死，這刀是懸頭頂大半年，你還得笑著澆水。”
有人接話：“那不也是熬嗎？”
“不一樣。打仗是刀架脖子分生死，種地是刀懸頭頂熬日子，熬著還得把日子過瓷實了。”
圓臉後生又問：“鐵柱叔，講講你當兵的事兒唄？”
李鐵柱哼了一聲，手背蹭了蹭嘴角的餅渣，“有啥好說的。那時候不打仗，營裡當官的也不拿人當人，一句話不對就拖下去打，罵你孃老子都是輕的。我投軍是家裡地沒了，活不下去才吃軍糧。進了營，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人群突然靜下來，只聽見遠處牛鈴叮噹。
“後來官軍打過來，說苦出身的兵可歸入官軍，也可回家分地。我歲數大了，打不動，就回來拾掇那幾畝荒地。”他拍了拍懷裡的餅子，“上頭說村裡得有個明白人管事，我認得幾個大字，又跟官府打過交道，能看出他們的道道，就讓我當里正。”
有人湊過來：“鐵柱叔，你老往城裡跑，現在的官好相與不？”
“好相與。”李鐵柱斬釘截鐵，“以前藩帥一句話不對就打人，死了都沒人問。現在的官貼告示、講理，說出去的話算數。縣城修縣學，告示寫白紙黑字——免束脩還管飯，這擱以前，誰管窮娃唸書？”
“唸書？”老漢插話，“咱泥腿子娃念那有啥用？”
“認字能自己看告示，不怕人糊弄。”李鐵柱彎腰撿起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人”字，“兩筆，好寫。可要做個像樣的人，難得很。”
小娃蹲在泥地邊描“人”字，描了半天還是兩條歪線。李鐵柱蹲下來，把兩筆重新描首：“能種地。可種一輩子地，得知道地是誰給的，紙上這一筆是誰替你寫的。認了字，你自己就能看明白。”
日頭偏西時，渠上陸續響起鎬頭聲。李鐵柱站起來，朝渠底喊：“都起來！把這截渠通了，水過到村東，那五十畝地就活了！”
鎬頭落下去，土塊翻上來。汗珠子落在新土裡，洇出深色。太陽曬著脊樑，李鐵柱想起當年在營裡，老兵說過的話——活下來的人，得把日子過成日子。
遠處傳來銅鈴聲，是牛車運糧進村了。李鐵柱抹了把汗，嘴角扯出個笑——這渠通了，地活了，娃認了字，日子才算真有了奔頭。
李鐵柱抹了把汗，抬頭望了望天，日頭己經爬到頭頂，曬得人後頸發燙。渠底傳來二牛的喊聲：“鐵柱叔，這石頭擋道，鎬頭都崩了刃！”他踩著渠壁滑下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塊青石，石縫裡滲著水，摸上去涼絲絲的。“去把老張頭的鑿子借來，這石頭得慢慢啃。”他拍了拍二牛的肩膀，“當年在營裡挖戰壕，比這硬的土都刨過，急不得。”
正說著，村東頭的張嬸拎著瓦罐過來，揭開蓋子，米粥的香氣混著鹹菜味飄出來。“都歇會兒，喝口粥再幹。”她舀了碗遞給李鐵柱，“鐵柱啊，你老說縣學免束脩管飯，可咱娃去了能學啥？總不能都去考秀才吧？”李鐵柱接過碗，粥燙得他首吸溜嘴：“不考秀才也能認字。咱村東頭那塊地，去年租子多留了半石，為啥？因為認得‘公田’倆字，沒人敢多佔。娃認了字，將來寫個信、看個契，不被人騙。”他指了指渠邊蹲著描“人”字的小娃，“你瞧小栓，描了半日才描出個模樣，可認得這個‘人’，就比不認得的多條路。”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馬蹄聲。李鐵柱眯眼望去，是縣衙的差役騎著馬過來，馬背兩側掛著布袋。“里正呢？縣太爺讓送新農書來！”差役跳下馬，解下布袋遞過來。李鐵柱接過，開啟一看，裡面是幾本《齊民要術》的抄本，還有張告示，寫著“縣學增設農時課，教辨土、選種、防蟲”。他抬頭問差役：“這書能借去給娃看？”“能！”差役拍著胸脯，“縣太爺說了，書就是給人看的，看壞了再換新的。”
李鐵柱把書抱在懷裡，轉身對圍過來的村民說：“看見沒？官府不光讓娃唸書，還教種地。咱這渠通了，水過到村東，五十畝地能多打三成糧。糧多了，娃去縣學不餓肚子，學認字、學算賬，將來當個里正、鄉老，不比在土裡刨食強？”老漢湊過來，摸了摸書皮：“真能借回去看？”“能！”李鐵柱把書遞給小娃，“拿回去，讓你爹孃輪流念，夜裡烤火時也能學。”
日頭西斜時，渠終於通了。水順著新挖的溝渠流到村東田裡，濺起細碎的水花。李鐵柱蹲在田埂上，看著水慢慢洇開，土色由黃轉溼，像塊浸了水的餅子。當年在牙兵營裡，老兵說過“活下來的人，得把日子過成日子”，如今渠通了，地活了，娃認了字，這日子才算真有了模樣。
遠處傳來牛鈴聲，車把式老周揮著鞭子喊：“鐵柱，縣裡來人說，下月初一要在鎮裡開鄉學，讓里正帶著娃去領課本！”李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嘴角扯出個笑，“好嘞，我這就去按家挨戶通知”。他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心裡卻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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