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州城東，原崔家別院，門楣新掛“官營工坊”木牌，天未亮便排起長隊——老牙兵、流民、抱娃的婦人擠作一團。鄭石頭立在隊尾，右袖管空蕩蕩的，那是鄴城一戰被敵將一刀砍下留下的的舊傷。昨兒城門口有人塞他半個餅，說“東城官坊招人，管飯發月錢”，他便來了。
輪到他時，登記文書掃了眼空袖管，鋪開紙：“姓名、籍貫、從軍幾年、傷幾處？”
“鄭石頭，恆州人，九年軍齡，右臂廢了。”
文書提筆寫罷，抽綠籤遞來：“五號料棚割鐵皮。月錢一貫銅錢或一枚大銀餅，管兩頓飯，傷處疼去後院藥局。”
鄭石頭攥著綠籤沒動：“月錢……真給？”
文書掀眼皮瞥他：“聖上在洛陽定的規矩。工坊賣貨走通商城賬，扣料錢工錢後餘錢納商稅。初一發錢，少一文你砸我桌子。”
邁過月門，滿院聲響砸耳——東邊鐵砧叮噹，北邊織機咔嗒，鋸木棚嘶啦聲扎人。五號棚裡，赤膊漢子掄錘砸鐵皮，見他進來便下巴朝牆角鐵皮堆一抬：“鉗子夾緊，割三指寬條碼齊。”
鄭石頭左手執刀壓鐵皮，紋絲不動。灰髮老漢遞來舊刀：“斜著走刀，先壓尖再推。”一試，鐵皮裂開口子。老漢蹲旁道：“我姓劉，原是崔家佃戶，種三畝薄田交七成租。崔家走時慌得很，後來縣裡給小子分地，我又進坊領料幹。月錢現錢，傷了有藥局，飯管飽——聽說其他州城也要辦。”
“你以前月落多少？”
“三西百文，還得看東家臉色。”劉老漢揚鐵皮，“東家倒，咱到有飯吃，怪不？”
鄭石頭低頭割鐵皮，廢臂傷處發脹，咬緊後槽牙。第十天，廢料堆半筐。赤膊漢子倒筐時拍他肩：“新人都這樣，你左手使刀能割成這樣，算快。”廢料送鐵匠棚回爐，鐵匠棚漢子說“工坊不糟踐東西，你也別糟踐自己”。
晌午，鄭石頭在碎木片刻“鄭”字，刻三遍才像樣。想起魏博營裡弟兄，有的死陣上，有的不知流落何方。若他們也有這麼個地方刻名字，多好。
藥局飄出草藥味。年輕大夫招他：“過來，我看看。”
“小傷，不礙事。”
“經絡壞了，幹不了重活。”大夫搭脈，“先割半月鐵皮，手熟了調你去賬房。”
“賬房？我認字少……”
“會寫自己名兒不？”
“會。”
“夠了。賬房缺人手。”
鄭石頭低頭，眼眶發酸。
數日後，恆州南門外通商城開市。黃旗棚子支起，西鄉百姓挑布匹、農具、瓦罐來賣。劉老漢粗麻布攤前擠滿人，他織的布密實，價低兩成，半時辰便賣空。他蹲地數錢，手首抖：“真值這個價？”
周管事拍布機笑：“布密實，人要的就是密實。商局按實價收，不壓秤不賒賬。想接著賣，要麼坊裡領料織，要麼自己開鋪子，走商局登記，寫清鋪面大小、僱幾人、營生類別，商局定稅額。交稅後，有差役巡邏，夜裡打更，出事報官。稅錢養巡夜修橋，取之於商用之於商。”
“自己開鋪子？”
“聖上說，不盼一天富，盼三年五年不倒。”
劉老漢攥緊錢袋：“我登記布攤。”
農具棚前，黑臉漢子掂鋤頭彈柄：“真賣八十文？”夥計點頭，他扛起鋤頭：“來一把，我那地翻得深，就缺趁手的。”
忽有壯漢搭皮料擠來：“管事，我皮貨鋪子要登記？”
“開了三年，先前掛鄭家名下交孝敬。如今鄭家走了，鋪子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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