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秋。宮城偏殿裡，孫大柱那張羊皮圖捲起來收藏好。次日，洛陽軍校裡，新老兩路打法頭一回碰在一處。
李純處理完《分層撫卹細則》的朝政，換了身便服，往軍校去了。梁守謙說操場吵起來了，他便過來看一眼。
日頭毒辣，塵土味混著汗酸氣，嗆得人嗓子眼發緊。李純站在操場邊上，沒急著過去。這幫人吵起來，比他前世開早會還費耳朵。
李愬左手按在腰間橫刀上。盯著前方那片亂鬨鬨的校場。
那裡站著兩撥人，左邊是一群從河北、淮西戰場下來的老卒，甲冑雖舊，擦得鋥亮。他們手裡拿著長矛和圓盾，站姿鬆散，卻透著股子狠勁。
右邊是新編操典下的禁軍新兵，一身制式黑皮甲，手持短兵與複合弓。佇列整齊，動作也齊，像一張剛上好弦的弩，人人都繃著等號令。
“停！”一聲暴喝炸響。安西老卒裡的隊正趙大牛把長矛往地上一頓，震起一片黃土。他指著對面那個正在糾正新兵握弓姿勢的教頭，滿臉不屑：“你們那叫打仗？那叫耍猴！敵人衝鋒的時候，誰有空給你擺造型？”
教頭是個年輕校尉，臉漲得通紅，手裡還攥著《新式戰陣圖》：“趙隊正，這是陛下欽定的操典！講究號令一齣，誰都得停，誰都得進。你們那種各自為戰的打法，早過時了。”
“過時？”趙大牛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老子在安西守了西十二年，要是聽你們這套‘誰都得進’，早被吐蕃人剁成肉泥了！戰場上只有活人和死人，沒有整齊的人！”
周圍的老卒跟著鬨笑，笑聲粗糲刺耳。新兵們騷動起來，握兵器的手有些抖。
李光顏站在李愬身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壓低聲：“怎麼鬧成這樣？昨天不是剛聽完郭公的課嗎？”
薛平沒接話，只看著場中。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路子不同。老卒信命，新兵信法。”
高崇文不在場。這位老將前些日子在南市宅院為安西遺屬的事踹翻過案几，腳筋傷了，御醫下了死命令，不許見風。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是他在，這幫刺頭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純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群老卒。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那是李純最看重，也最難複製的東西：狼性。而新兵們的眼裡，是規矩。規矩沒錯，可規矩有時候會殺人。
一個年輕新兵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昨日城南操練，你們一隊擅自衝出，左翼都空了！兩個新卒被長矛捅傷，現在還躺著！”趙大牛把長矛橫在身前：“那是老子看陣要塌，不衝就是等死！”年輕校尉咬牙：“等死也得按令！老張要是聽號令結陣，就不會死在缺口上！”
趙大牛矛杆一橫，黃土又震起來：“老張？老張是替你們擋了那一矛！你們那破陣，風一吹就散！”操場靜了一下。
“吵夠了嗎？”一個不高不低的話音，卻清清楚楚鑽進了每個人耳朵裡。人群自己分開。
李純穿著便服，緩步走來。他沒穿龍袍，頭上只束了一根簡單黑髮帶。但他身上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讓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兩撥人都安靜下來。
趙大牛梗著脖子，想說什麼，卻被身邊的老兵拉住了袖子。李純走到兩撥人中間，目光掃過趙大牛手中的長矛，又看了看年輕校尉手中的《新式戰陣圖》。
“趙大牛。”李純開口，話很輕，“你守安西時，用過這種方陣嗎？”他看著趙大牛，等對方把話接住。
趙大牛眨了眨眼，隨即挺首腰板，甲葉嘩啦作響：“回陛下，沒用過。那時候人手不夠，一人當三人使，哪有什麼陣不陣的。靠的是兄弟間心意相通，一個眼神就知道誰補位，誰掩護。”他回話很穩，倒把周圍老卒的鬨笑壓了下去。
李純神色不動，轉向年輕校尉，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你呢？若你計程車兵突然斷了手臂，或者驚恐失聲，這本操典還能救他嗎？”年輕校尉手指一緊。
校尉臉色慘白，低下頭不敢接話。李純拿起那本冊子，隨手扔在地上：“操典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心不能散。”
李純轉身面向所有人，雙手背在身後：“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老卒覺得新軍花架子，新軍覺得老卒蠻不講理。其實，都沒錯。”他停了一下，等兩邊都安靜。
趙大牛張了張嘴，沒接話。校尉也愣住。李純抬起手，指向趙大牛：“老卒的打法，靠的是信任。你倒下，袍澤補位；袍澤倒下，你擋刀。這是大唐軍人的脊樑。”
“新操典，靠的是律。號令一齣，手腳都聽腦子使。這是大軍征伐的骨骼。”李純語氣不高，卻一句一句砸下來，“脊樑斷了，人就癱了。骨骼碎了，人也就散了。”
李純掌心向下壓了壓：“從今天起，所有新軍教官，必須由經歷過實戰的老卒擔任。但教的東西，不再是讓你們去學怎麼單挑，而是學怎麼在絕境裡站住，怎麼信你的袍澤，哪怕他轉眼就要死了。”他看向老卒那邊。
他又指向年輕校尉，語氣沉下去：“而老卒們，也要學新的操典。學操典不是學木偶。學的是少死人，多贏仗。你們那些所謂的心意相通，一旦上萬大軍一起動，就會變成混亂的源頭。”校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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