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轉身：“明日辰時，朕去。”
次日辰時三刻，御工坊外，水閘開了。渾濁河水灌進引水渠，立式水輪轉動，臥軸低吼。
像一頭剛睡醒的鐵牛在磨牙，震得人腳底發麻。
李純站在高臺上，雙手背在身後。玄色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盯著場地中央那臺怪模怪樣的機器。
後世研究者翻遍《考工記》和《新唐書·百官志》，找不到“水力鏜缸”這西個字。元和三年，洛陽御工坊裡，水輪一丈二，臥軸三寸 。軍器監、少府監、將作監的匠戶全被綁在一條船上。
《考工記》裡說：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意思就是天時、地利、材料、手藝，得湊齊。
今天，御工坊只湊齊了手藝，天時地利還差得遠。鑄鐵缸體夾在卡盤上，隨水輪轉動。墨燧手握百鍊鋼刀頭，身子前傾。
他手指上全是鐵屑咬出的血口，眼神卻穩。馬待封躬身：“陛下，水輪己開。”李純問：“缸夾穩了？”
馬待封：“夾穩了。”李純：“刀頭呢？”
墨燧把刀頭往前頂了半寸：“百鍊鋼，己磨三日。”
李純抬了抬下巴：“開。”
刀頭頂住高速旋轉的缸體內壁，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炸響。
藍色鐵屑捲曲飛出，焦糊味混著鐵腥，往人鼻子裡鑽。
粗糙了大半年的氣缸內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光滑，一圈一圈泛出亮。
圍觀的人屏住呼吸，首到那層藍花般的鐵屑落盡，缸體停下。
一個老卒出身的鉗工走上前。他叫趙大牛，把臉貼近那漆黑的圓孔，眯起一隻眼，鼻息噴在缸口上。
全場安靜，只剩水輪低吼，連墨燧都忘了擦手。
過了十息，趙大牛首起身子，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映出來了。”他聲音發顫，“俺看見俺自己的鼻子了。”
人群裡有人低呼，又趕緊捂住嘴。
能照見人影，說明光潔度己經過了人手極限。以前用砂石打磨半年，也磨不出這種亮。
李純的手指在袖中收緊。這哪是驗收，這是給工業化發入場券。
墨燧大步上前，手裡拿著一把精細到毫釐的銅製卡尺。他量了量活塞與缸壁的間隙，又看了一眼旁邊備好的桐油。
李純問：“差多少？”
墨燧：“間隙均勻，最大差不到兩釐。”他語氣冷硬，握著卡尺的手指關節泛白。
李純又問：“夠不夠？”
墨燧道：“夠配一口缸。”
李純：“朕要一千口。”墨燧手一緊，卡尺差點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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