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完了枝條,剛歇了一天,緊接著就是種土豆。
去年收的那五百多斤土豆,送了些,吃了些,剩下的全要切塊種下去。
這個時節,山上的竹筍也開始冒頭了。去年靠著賣竹筍,家裡結結實實掙了一筆,可今年實在是騰不出手來。臭黃荊枝條要插,土豆要種,忙得團團轉。而且林秀秀心裡也清楚,去年那竹筍生意做到後來,已經有人自己琢磨出了去澀的法子,當時雖然味道差一點,這麼久過去了,想必那味道更上一層樓了,今年再想做獨家買賣,難了。
她想了想,乾脆把處理竹筍的法子痛痛快快地全交給了村裡人,與其自己沒空做,法子又被別人慢慢摸透,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訊息一傳開,整個林家村都沸騰了,鄉親們原本還沉浸在枝條插完等待長成的憧憬中,轉頭又從天而降一份處理竹筍的秘方,這幸福來得也太突然了。
現在的林家村,天才麻麻亮,年輕的男人女人們結隊上山掰竹筍,滿山的竹林裡到處是人影和說笑聲。老人和孩子留在家裡,把掰回來的竹筍去殼,焯水,漂洗。第二天一早,男人們挑著擔子去鎮上賣,賣完了回來繼續上山去掰。
可惜好景不長,頭幾日價錢還不錯,一斤能賣到五六文,可沒過幾天就跌到了三四文。越來越多的外村人弄清了處理竹筍的法子,都是山裡人,誰還沒個親戚在林家村?你來我往的,秘方就傳開了。尤其是那幾個去年就眼紅林家村人賣筍子掙了錢的村子,如今知道了竅門,也掰了筍子去賣。
你賣四文,我就賣三文五;你賣三文五,我就賣三文。反正筍子是山上長的,不要本錢,就是費些柴火。賣竹筍的人越來越多,鎮上的攤子從街頭排到了街尾,收攤的時間也越來越晚。有些二道販子看準了行情,把價錢壓到三文一斤,村民們為了早點賣完回家,也就咬著牙同意了。
林秀秀從村裡人得知了此事,也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卷王的存在啊。
竹筍的事她顧不上操心了,去年收的那些土豆,除了一些太小的土豆蛋子,能下地的種全都搬了出來,約莫還有四百五十斤左右的樣子。這些土豆在稻草下捂了一個冬天,芽眼處已經冒出了短壯壯的紫白色嫩芽,正是切塊下種的最佳時機。
陽光正好,天氣溫熱,春風從院牆頂上拂過來,帶著泥土和新草的清香。林大富和林大貴把牛糞一擔一擔地往地裡背,林秀秀他們圍坐在院子裡切土豆。
巳時初,剛切了沒多久,院門被人敲響了。林長順放下手裡的刀去開門,門一拉開,他先看到了趙修遠那張熟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咧嘴一笑:“喲,修遠來了啊!快進來坐。”
“嗯,來了,劉嬸說你們在這邊,就來看看。”趙修遠笑著道。
正說著,林長順忽然瞥見了趙修遠身後的兩個人,笑容倏地收了,眉頭皺了起來,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怎麼又是你們?”
上回這兩個陌生人出現在山坡上問東問西,林長順心裡就犯過嘀咕。雖然人家從頭到尾客客氣氣的,可那份不同尋常路人的氣度,怎麼都讓他覺得不對勁。
宋清硯站在趙修遠身後,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不卑不亢,微笑著朝林長順拱了拱手,卻不急著開口解釋。
趙修遠趕緊上前一步,側過身來介紹道:“長順哥,這位,是咱們寧安縣新任的縣令大人,宋清硯宋大人。”
林長順瞪大了雙眼,他看看趙修遠,又看看面前這個溫潤儒雅的年輕人,這麼年輕?看著跟二虎年紀差不多。他反應過來之後,膝蓋本能地就要往下彎,被宋清硯及時伸手攔住了。
“伯父無需多力。”宋清硯的聲音溫和而誠懇,“今日登門並非公務,是專程來觀摩土豆種植之法的。”
林長順滿心疑惑,新來的縣令怎麼知道土豆的事?可眼下來不及多想。他連忙側身讓開,把三人往院子裡請:“多謝大人,大人來得真巧,我們正收拾著呢,大人請進。”
把人請到院子裡,林長順趁著轉身倒茶的功夫,壓低聲音跟林秀秀他們說了這年輕人是新任的縣令大人。馬桂花手裡的刀差點掉進土豆堆裡,林秀秀看著眼前的宋清硯,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這人看著年方不過二十,面白無鬚,眉清目秀,新來的縣令,居然這麼年輕?
“林姑娘,又見面了。”宋清硯微微一笑,朝她點點頭。
“見過宋大人。”林秀秀放下手裡的土豆和菜刀,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行了一禮。
“周大人與我說,你們種土豆的日子大概就在這幾日。沒想到我們來得還真是巧,再晚一兩天,怕是就趕不上了。”宋清硯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堆土豆上。
“原來是周大人說的。”林長順這才恍然大悟。
“是啊,周大人赴任前,特意將此事作為寧安縣頭等要務與我做了交接。你們在種的這東西,關乎無數百姓的生計,我這個當縣令的不能不來學。”宋清硯頓了頓,目光看著林秀秀繼續道,“勞煩林姑娘給介紹介紹,被周大人誇得天花亂墜的土豆是如何種植的。”
林秀秀點頭答應,人家堂堂縣令親自上門來學,又是為了天下百姓,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她撿起一個切好的土豆塊給宋清硯看,從切塊的尺寸開始講起,每塊要切多大,留幾個芽眼,切面為什麼要沾草木灰,一條一條掰開揉碎瞭解釋。宋清硯聽得極仔細,目光專注,偶爾點一下頭。旁邊的趙修遠更是一刻不敢懈怠,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一條條記得清清楚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