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日頭毒辣，曬得兩旁的芭蕉葉打了卷。
陳毅踩在平整的三合土路面上，硬邦邦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用力跺了兩下腳。從雷公嶺分兵後，三連抽調了一個排護送他和一百多名傷員北上。越往閩浙贛蘇區的腹地走，腳下的路就越寬。
頭頂的雲層裡傳來一陣沉悶的嗡嗡聲。
“防空隱蔽。”
帶隊的排長抬起右手，拳頭一握。護送的戰士們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亂跑，而是迅速拉開互相之間的距離，就近拽過路邊的灌木枝葉往頭上一頂，順勢伏在土溝裡。
陳毅跟著趴下，撥開眼前的草葉往天上看。
一架漆著青天白日徽記的偵察機像只綠頭蒼蠅，在兩千米的高空盤旋了一圈。
沒過多久，飛機找不到目標，拖著尾音飛遠了。
“解除隱蔽，保持隊形。”排長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陳毅站起身，拍打著衣服上的草屑，目光落在路面上。剛才的防空動作，這些戰士做得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最關鍵的是，這條三米多寬的三合土大路，竟然在兩側全種上了高大的樟樹，樹冠交錯，從天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一條能跑卡車的動脈幹線。
“老陳，你看看前面。”跟在身後的游擊隊政委壓低了聲音。
前方是一處依山而建的關卡。
兩座用圓木和沙袋壘成的機槍掩體一左一右卡住咽喉，黑洞洞的槍管被雨布罩著。掩體前，橫著兩根漆著紅白相間條紋的阻車木。
十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民兵揹著步槍，正在盤查一支由二十多輛獨輪車組成的運輸隊。
這些獨輪車全換上了帶防滑紋的橡膠輪胎，推車的農夫有說有笑，手裡拿著蓋著紅印的通行證。
“證件核對無誤，放行。”帶頭的民兵班長把證件遞回去，揮了揮手。
阻車木抬起，車隊井然有序地透過。
陳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裡暗自盤算。這外圍國軍的封鎖線拉得連只鳥都飛不進來，按理說山裡的根據地早該斷鹽斷糧，餓得面黃肌肌了。可眼前這架勢，路修得比縣城還好，運輸隊大搖大擺地搞物流，這哪裡像是被圍剿的樣子？萬一國軍的重兵壓進來，這些基建不是全給他人做嫁衣？
隊伍在關卡旁的涼棚底下停下來休息。
陳毅坐在長條板凳上，摘下帽子扇風。
旁邊一個護送排的新兵跑到涼棚外，那裡有個戴著斗笠的老鄉正挑著兩筐野桃子叫賣。
新兵挑了幾個個頭大的桃子，用衣襟兜著，伸手從兜裡摸出兩張花花綠綠的紙幣，遞了過去。
“大叔，兩分錢的。”
那老鄉不僅沒躲，反而笑呵呵地接過紙幣，迎著太陽光照了照上面的水印，仔細摺好揣進貼身的布兜裡。隨後，他又從筐底抓起一把帶泥的落花生，硬塞進新兵的口袋裡。
“拿著吃，你們天天在山上跑，費力氣。俺家二小子在地方團，也愛吃這個。”
新兵推辭不過，紅著臉道了謝，跑回來把桃子分給游擊隊的傷員。
陳毅盯著那個老鄉遠去的背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在國統區，老百姓看到當兵的，就跟看到瘟神一樣，躲都來不及。連中央軍買東西，多半也是打白條或者硬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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