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上，一個穿著列寧裝的女教師正拿著白色的粉筆，在一塊平整的黑板上寫下幾個工整的方塊字。
粉筆敲擊黑板的篤篤聲，在陳毅聽來，比馬克沁重機槍的掃射聲還要震耳朵。
陳毅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他伸手抓著木窗欞，力氣大得連帶著整條手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緊。
在瑞金，在長汀，在最困難的時候，紅軍高階將領開會用的都是樹枝在地上畫圖，草紙要留給機要員發報用。
而在這個被十幾萬大軍死死圍困的深山裡，一群泥腿子的孩子，竟然用上了紙和筆。
“這哪裡是深山游擊區。”陳毅嗓子眼發緊，聲音有些沙啞，轉頭看著身後的游擊隊政委，“這簡首就是我們在南方的小延安！”
政委看著窗內那些孩子明亮的眼睛，眼眶也泛起了一圈紅暈，用力地點了點頭。
離開村莊，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所有人，包括那些擔架上的重傷員，都迫切地想看看，這個能造出“南方小延安”的大本營，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日落時分。
順風山，閩浙贛蘇區大本營的最後一道防線。
兩座刀削斧劈般的山峰夾著一條僅容兩車並行的山口。山口處，三個人影己經等候多時。
陳毅快步走上前。
站在中間的青年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軍裝，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標誌。他身形挺拔，五官硬朗，眼神里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
陳毅還沒開口，青年己經主動伸出了雙手。
“陳首長，一路辛苦。我是陸舟。”
陳毅一把攥住陸舟的手。粗糙，掌心和虎口全是厚厚的老繭。這是一雙真正摸爬滾打過的手，不是坐在機關裡發號施令的官僚。
“陸軍長，你這年紀，可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啊！”陳毅爽朗地笑了一聲，上下打量著陸舟，“灰埠嶺一戰，李長順的三連可是讓我開了大眼。你這手底下的兵，硬得很！”
“首長過譽了，都是同志們拿命拼出來的家底。”陸舟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側過身，讓出旁邊的一位戴著眼鏡、書生氣十足的中年人，“首長，這位您應該不陌生。”
陳毅的目光移過去，整個人猛地頓在原地。
“秋白同志？！”陳毅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上前兩步，雙手死死按住瞿秋白的肩膀。
按照他掌握的情報，瞿秋白在幾個月前突圍時不幸被捕，金陵方面甚至己經放出了準備處決的風聲。
“老陳，活著呢。”瞿秋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極好，“多虧了陸軍長的特種連，硬是從白軍的押解車隊裡把我搶了回來。這陣子在山裡養傷，吃得好睡得香，我都胖了兩斤。”
陳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用力拍了拍瞿秋白的後背，眼角有些溼潤。
“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陸舟又介紹了旁邊的張利民。幾位領導在山口簡單寒暄後，便迎著陳毅一行人往大本營內部走。
接風宴設在半山腰的一處大瓦房裡。
沒有大魚大肉，也沒有鋪張浪費。
木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一盤臘肉炒竹筍，一盤涼拌野菜，一盤攤雞蛋，外加一大盆飄著油花的骨頭湯。主食是摻了高粱面的雜糧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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