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毫米榴彈炮的炮彈砸在清明山的前沿陣地上。
這絕不是什麼打雷的動靜。幾噸重的泥土連帶著焦黑的樹根被掀飛到十幾米的高空，再劈頭蓋臉地砸進戰壕裡。
守備團團長老李趴在貓耳洞裡，耳朵裡除了持續不斷的尖嘯，什麼都聽不見。他用力摳挖著埋住小腿的燙泥，指甲縫裡塞滿了碎石子和血汙。
戰壕早就被削平了兩米。原本一人高的掩體，現在只剩下不到膝蓋高的爛泥堆。
“團長!電話線又斷了!”通訊員滿臉全是黑灰，扯著嗓子在老李耳邊嘶吼，聲音卻還是被外面連綿不斷的爆炸聲蓋了過去。
老李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水，一把抓起掉在泥水裡的駁殼槍，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槍機上的泥漿。
“斷了就斷了!接不通軍部更好，省的他們天天催著咱們撤!”老李扯開領口，被硝煙燻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山腳下那些穿著灰黃色軍服的國軍士兵。
羅卓英的西萬德械大軍，像是一群驅趕不盡的蝗蟲。他們踩著炮火延伸的步點，正端著中正式步槍，排著密集的散兵線向上壓。
紅十軍地下指揮所。
汽燈的光影在潮溼的巖壁上晃動。整個溶洞裡的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
通訊排的十幾部搖把電話簡首要炸了。刺耳的鈴聲此起彼伏，接線員們的手指在交換機上快要扯出殘影。
“貴溪二號高地請求增援!一營打得只剩下一個排了!”
“鉛山防線被突破!民兵大隊正在跟白軍拼刺刀，請求炮火支援!”
張利民握著話筒的手在抖。他試圖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潤潤幹得冒煙的嗓子，水面卻不可控地劇烈晃盪，潑在手背上。那股細密的戰慄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
19師師長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板凳。
“軍長!讓我上吧!”19師師長雙手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老李那個守備團，連一挺重機槍都沒有，全都是膛線磨平的老套筒和土製地雷。你讓他們去扛羅卓英的西萬精銳，這純粹是拿肉在填炮眼!”
20師師長也跟著站了起來，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軍長，咱們那幾個兵工廠新造的迫擊炮都在倉庫裡吃灰。只要你一句話，我帶一個團衝上去，保證把羅卓英那幾門150榴彈炮給他敲掉!”
指揮所裡沒人敢再接話。只有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在屋子裡來回衝撞。
陸舟坐在長桌的最盡頭，手裡捏著半截沒有點燃的捲菸。
這幫傢伙打起仗來連腦子都不要了，真當那150榴彈炮是擺設？羅卓英這西萬人是常凱申的嫡系，裝備好，後勤足。現在他們就是仗著重火力在前面推土。如果19師和20師現在暴露位置，那十幾門重炮立刻就能把咱們的主力陣地炸成一片廢墟。羅卓英這麼不計傷亡地往裡壓，就是想逼我把底牌亮出來。
陸舟把那半截煙揉碎在手心裡，菸葉碎屑順著指縫掉在地圖上。
“敲掉他的重炮？拿什麼敲？拿你們的天靈蓋去撞他的裝甲車嗎？”陸舟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屋子的喧鬧。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作戰地圖前，拿起一根紅藍鉛筆，在清明山到往鼓嶺的峽谷地帶畫了一條粗重的紅線。
“不許動!”陸舟轉過身，冷厲的視線掃過這群紅著眼睛的將領。
“19師、20師就算是把牙咬碎了，吞進肚子裡，沒有我的命令，誰敢開一槍，我斃了他!”
陸舟一拳砸在地圖上，紙面發出沉悶的破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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