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一把將他推開。那軍需官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貨架深處，連句狠話都沒敢撂下。
轉過頭，周衛國滿臉歉意地看向劉大柱。
“劉大隊長，讓兄弟們見笑了。後勤這幫蛀蟲，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他們全收拾了。”
說著，周衛國親自撬開一個木箱，抓起幾盒牛肉罐頭塞進劉大柱懷裡。
劉大柱也不客氣，拔出腰間的軍刺，熟練地順著鐵皮邊緣劃開一圈。濃郁的油脂香味瞬間飄散出來。他用刀尖挑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周衛國拉過一個彈藥箱坐下，盯著劉大柱，終於按捺不住心裡的疑惑。
“劉大隊長，剛才那門迫擊炮，你們是怎麼打的？隔著兩道殘牆，連試射都沒有，六發炮彈首接砸進鬼子的彈藥堆裡。這種精度，就算是德國柏林軍事學院的炮兵教官來了，也做不到。”
劉大柱吞下嘴裡的肉，用手背抹了抹嘴。
“試射？那不就等於告訴小鬼子老子在哪了嗎？”劉大柱隨手拿過兩根筷子，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畫了兩道線。
“沒那麼玄乎。我們師長教的，這就叫盲打。迫擊炮沒有底座，全靠腿頂著。射擊諸元全在炮手的腦子裡。距離、風向、高低差，看一眼就得算出個大概。我們大隊的炮手，每天要用石頭練習拋物線，練到手上的肌肉產生記憶。只要鬼子的重火力一暴露，一分鐘內必須完成鎖定、開火、撤離。”
周衛國聽得眉頭緊鎖，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
“這不可能……沒有精確儀器的測算，全憑感覺，誤差太大。而且你們就帶那麼點人，一旦被鬼子咬住，連個支援都沒有。”
“誰說我們要支援了？”
劉大柱冷哼一聲，拿筷子在代表日軍陣地的大圈周圍，快速點了十幾個小黑點。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打法。七千人，全打碎，變成九十一支游擊隊。不守陣地，不拼消耗。這滬上的高樓、窄巷、下水道，全是我們的路。小鬼子的大炮轟不到我們，坦克開不進來。我們就順著他們的盲區鑽進去。”
劉大柱用筷子尖狠狠紮在那個大圈的中心。
“摸哨、炸軍火庫、打冷槍。遇到大股敵人就散開，遇到落單的就一口咬死。化整為零，游擊穿插。我們要讓小鬼子在這座城市裡，每走一步都要流血！”
周衛國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桌面上那雜亂卻又暗含著某種致命規律的線條，腦子裡掀起了狂風巨浪。
他在德國學的是最正統的步炮協同、裝甲突擊，後來又接觸了早期的特種作戰理念。他一首覺得國內的戰術思想太陳舊，只會死打硬拼。
可現在，眼前這個穿著破爛軍裝的漢子，用一盒罐頭和兩根筷子，給他展示了一種全新的戰爭形態。
這種戰術極其狡猾，極其狠辣，完全拋棄了陣地戰的包袱，把單兵火力和機動性發揮到了極致。這哪裡是泥腿子的游擊隊，這分明是一群擁有極高戰術素養的殺戮機器！
周衛國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下襬，立正。
他看著劉大柱，右手猛地抬起，敬了一個極其標準、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德國軍禮。
這一次，沒有任何客套，只有純粹的軍人對強者的敬畏。
“劉大隊長，受教了。”周衛國聲音乾澀，“以前我以為，只有靠裝備和國力才能打贏這場仗。今天見了你們，我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戰術降……戰術壓制。”
劉大柱擺擺手，把空罐頭盒扔到一邊。
“別整這些虛的。我看你們這子彈挺多，我們那種槍，吃的是點西五口徑。你們這有嗎？咱們換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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