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省委老幹部局的電話,像被燙了手似的尖叫起來。
先是局長辦公室,然後是綜合處,最後是老年大學校長室。
三級傳導,只用了西分鐘。
楊德福接到電話時,剛泡好一杯枸杞菊花茶。
他“喂”了一聲,隨即手一抖,半杯熱茶潑在《參考訊息》上,把“某領導視察開發區”的標題洇成一片模糊的紅。
“什麼?!下午?!陸書記?!”
他對著電話重複了三遍,確認不是愚人節玩笑,然後“啪”地結束通話,對著大辦公室吼:“沈科長!劉大姐!小李!全部到會議室開會!立刻!馬上!下午省委陸書記要來學校了!”
劉梅的毛衣針“噹啷”掉在地上,毛線團滾到沈硯腳邊。她顧不上撿,臉白得像紙:“楊科……陸書記真要來?”
“來!來看望老幹部!”楊德福的禿頂上沁出一層油汗,他一邊用袖子擦一邊吼,“通知所有科室,在崗的堅守崗位,請假的立刻召回!還有——”
沈硯彎腰撿起毛線團,放在劉梅桌上,聲音平穩:“楊科長,通知裡說‘看望老幹部’,不是‘視察工作’。措辭不同,陣仗也該不同。”
楊德福一愣。
“‘視察’是公事,要看臺賬、聽彙報、查漏洞。”沈硯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棵香樟樹,“‘看望’是私誼,看的是人,不是材料。您把老同志組織好,比把檔案整理好更重要。”
楊德福眨巴眨巴眼,忽然覺得有理。
他抓起電話,換了指令:“……對,不用鋪紅地毯!把書畫樓那幅‘老驥伏櫪’重新掛起來!馮老!重點保障馮老!他要是來不了,陸書記看什麼?”
訊息像長了翅膀。
上午十一點,老年大學門口出現了荒誕的一幕。
那些請了假的工作人員從家趕來。
那些經常缺席的老幹部,聽說陸書記要來,全部來到了老年大學,導致今天老年大學的停車位異常緊張。
游泳館裡常年佔著池子的幾位廳局級老同志,破天荒今天都沒去游泳。
下午一點半,馮國樑在家屬陪同下,坐著輪椅來了。
家屬推得很慢,馮老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頸上沒戴頸託,手裡握著一根烏木手杖。
“馮老,您慢點。”沈硯迎上去,扶住輪椅扶手。
“小沈,”馮老抬眼看他,聲音不高,“等陸書記看完我們這幫老骨頭,有空我再去你那聊聊。”
“好的,馮老。”沈硯微微躬身答道。
下午三點,沒有警車開道,沒有提前清場。
一輛黑色奧迪A6緩緩停在老年大學門口,車牌是省委辦公廳的。
顧明遠先從副駕駛下來,繞到後座拉開門,手搭在車門框上。
陸正廷邁出車門時,抬頭看了看那塊白底黑字的斑駁木牌,又看了看門內那排香樟樹,腳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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