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後，”沈硯的鉛筆停在馮國樑名字旁邊那一列，“是因為他的體檢日期是3月15日，而這份表按‘異常程度’排序，不是按時間。”
劉梅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又縮回去繼續織。
沈硯的目光落在表格的稽核人上。
他的鉛筆尖在“稽核人：孫志遠”幾個字上頓住。
孫志遠。
馬德昌的博士生，骨科代理主任，現在主持西醫骨科工作。
沈硯沒見過這個人，但他在省中醫院那幾天，在走廊裡聽過護士們的議論——“孫主任比馬主任還嚴，但嚴的不是醫術，是規矩”“孫主任查房，先看病歷首頁有沒有他的簽名，再看病人”“孫主任的論文，通訊作者永遠是他導師馬德昌，現在馬主任進去了，他的論文怎麼辦？”
沈硯翻到第二頁，是那份“三段式回覆”的正文。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像在讀一份病歷。
第一段，“動態評估覆蓋不足”——引用文獻正確，結論也正確。但沈硯注意到，引用的《中華老年醫學雜誌》2023年共識，原文說的是“建議對高危人群增加動態位評估”，而回復裡寫的是“常規體檢套餐不包含該專案，屬行業現狀”。
偷換概念。
“建議增加”變成了“不包含也正常”。
第二段，“既往史與急性發作無首接因果關係”——附錢為民會診意見。
沈硯的鉛筆停在這裡。
錢為民寫的是：“急性頸髓損傷己行手法復位，症狀顯著緩解。建議繼續觀察，擇期評估手術必要性。”
孫志遠的回覆裡寫的是：“錢為民主任會診意見確認，急性發作系小關節錯位誘發，與既往體檢結論無首接因果關係。”
篡改原意。
錢為民說的是“己行手法復位，症狀緩解”，根本沒提“與體檢結論無首接因果關係”。
孫志遠替錢為民補了一句“確認”，把醫學判斷變成了法律免責。
沈硯的鉛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第三段，整改方案——增加動態位評估專案，附責任人、時間表、經費預算。
看起來誠意滿滿。
但沈硯注意到，“責任人”一欄寫的是“體檢中心主任”，而現任體檢中心主任，是三個月前從醫務科平調過來的，與骨科、與耗材採購、與孫志遠本人，沒有任何行政隸屬關係。
金蟬脫殼。
真要追責，追到一個剛上任三個月的替罪羊頭上。
沈硯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樹上。
孫志遠的回覆，從公文角度確實“無懈可擊”。
但“無懈可擊”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