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週六傍晚。
雪松的濃蔭把夕陽濾成碎片,落在黑色奧迪的車頂上,像一層碎金。車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門駛入,門衛看清車牌,抬杆,放行,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沈硯坐在後座,膝上放著一個檀木藥箱,不是醫院的制式白箱,是謝懷仁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老物件,銅釦己經磨得發亮。箱裡躺著一套銀針、一卷艾條,還有三劑己經熬好的湯藥,裝在真空保溫袋裡。
顧明遠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領導今天下午剛送走一批客商,腰坐久了,上車時扶了一下門框。”
沈硯“嗯”了一聲,沒多問。
顧明遠這句話不是病情介紹,是風險提示——陸正廷的腰傷己經嚴重到在公開場合失態,而那個“扶門框”的動作,如果被有心人看見,足以引發一場關於“省委書記健康狀況”的官場地震。
“林廳長在。”顧明遠補了一句。
沈硯點點頭。林婉秋在場,意味著今天的治療不是單純的醫患關係。治得好,他是“自己人”;治出半點差池,他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郎中”。
車停在一號樓後院的銀杏樹下。
顧明遠沒有走正門,而是引著沈硯從側門進,穿過一道窄窄的連廊,首達書房。這是顧明遠的路徑規劃,避開客廳,避開所有可能的眼線。
書房裡,陸正廷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裡,沒有穿行政夾克,只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微敞。他手裡捏著一份檔案,但目光落在窗外,眉頭蹙成一個川字。
林婉秋站在他身側,手裡端著一杯茶,見沈硯進來,把茶杯擱在案上,笑了笑:“小沈,麻煩你週末還跑一趟。”
“應該的。”沈硯微微躬身,把藥箱放在書案一角,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觀察陸正廷的氣色。
望診。
陸正廷的面色比上次家宴時暗了一分,眼泡微浮,這是腎陽不足、水溼內停之象。他坐姿僵硬,腰背沒有靠著椅背,是懸空著的——腰椎舊傷的人,坐硬椅如坐針氈,靠上去反而硌痛。
“陸書記,”沈硯開口,“請您俯臥到榻上,我觸診一下。”
書房東側有一張羅漢榻,鋪著棕墊。陸正廷沒動,先看了林婉秋一眼。
林婉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廷,聽醫生的。”
陸正廷這才起身,動作很慢,右手不自覺地扶了一下腰眼。那動作極輕,但沈硯看見了,那是陳舊性損傷的壓痛點。
他俯臥下去,臉埋在臂彎裡。
沈硯洗手,用酒精棉片擦到腕上三寸。
然後從藥箱裡取出脈枕,墊在陸正廷左手腕下——先診脈,再觸診,這是規矩。
三指輕搭。
寸脈浮而無力,關脈弦緊,尺脈沉澀。
沈硯的食指在尺脈上多停了兩秒,那脈象像一根埋在河床裡的老繩,表面被水磨得光滑,但底下纏著砂礫。
“陰雨天加重,晨起僵硬,久坐後站起需扶膝。”沈硯開口,不是問句,是陳述。
陸正廷埋在臂彎裡的臉微微側了側,聲音悶悶的:“昨晚下了雨。”
“腰眼處有一掌大的冷痛區,像塞著一塊冰。”沈硯繼續說,“熱敷能緩,但緩不透;按摩能松,但松不久。您這傷,在骨,更在筋;在筋,更在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