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咱們組織個活動吧。”
沈硯把抹布擰乾，搭在窗臺上，轉過身。陽光從香樟樹的縫隙裡切進來，在他剛擦乾淨的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張淑芬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短影片裡傳出一陣誇張的笑聲。她抬眼皮掃了沈硯一眼，屁股沒離開椅子：“沈科長，咱科裡啥情況您又不是不知道。就這麼點預算，端午粽子一買，賬上剩的錢，請九十八個老同志一人喝碗牛肉麵都不夠。”
“經費可以打報告申請。”沈硯走到自己桌前，翻開那本《老幹部工作手冊》，“局黨委會剛學了省委組織部檔案，要關心老幹部精神生活。”
“打報告？”王建國從《參考訊息》後面探出半張臉，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沈科長，您剛來，不知道局裡的規矩。活動經費超過一萬要分管局領導籤，季局那邊……”他沒說完，報紙抖了抖，發出嘩啦一聲響，意思全在紙背裡。
李援朝的滑鼠咔噠一聲，棋牌遊戲暫停了介面。他轉過椅子，格子襯衫的後背皺得像揉過的稿紙：“沈科長，就算有錢，車呢？局裡就兩輛商務車，一輛楊局專用，一輛辦公室排程。九十八個老同志，您打算讓誰走著去？”
“還有安全，”張淑芬把手機扣在桌上，終於坐首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善意”，“去年活動中心組織去郊區植物園，張副廳長扭了腳，回來局裡寫了三份檢查。您這剛來，穩當點好。”
三個人，三條繩，把沈硯的話結結實實捆成了死結。
沈硯沒爭辯。他坐回那張椅背鬆垮的椅子，從抽屜裡取出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經費、車輛、安全、人員。”
筆尖懸在紙面上，沒再落下。
辦公室重新沉入那種令人窒息的懶散。張淑芬的短影片外放又響了，是段電子合成的笑聲，像鈍鋸子拉扯木頭。王建國的報紙翻了一頁，李援朝的滑鼠咔噠咔噠，棋牌遊戲重新啟動。
沈硯看著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風中翻飛，背面是灰白色的，像無數雙眼睛。
就在沈硯一籌莫展之時，一份印著“省委老幹部局”紅頭的檔案傳到服務保障科。
《關於組織局裡中青年幹部赴宛西紅色教育基地培訓的通知》。
沈硯接過檔案，目光在“培訓時間：三天兩夜”“參加人員：局機關三十五歲以下中青年幹部”“費用自理”這幾行字上停留了十秒。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檔案最下方的“附件：培訓基地簡介”。宛西紅色教育基地，位於宛城西北八十公里，原屬大別山餘脈，有革命紀念館、烈士陵園、老蘇區舊址。基地內有食堂，可承接團體用餐。
沈硯的鉛筆在筆記本上那西個詞之間畫了幾道線。
“三天兩夜”被他用橡皮擦掉，改成“一天來回”。
“費用自理”被他用紅筆圈住，旁邊寫了個“省”字。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向門口。
“沈科長，”張淑芬頭也不抬，“出去啊？”
“去趟局長辦公室。”
張淑芬的手指頓了一下，和王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王建國把報紙往上舉高了三寸。
楊紅軍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朝南，比季向晨那間大五平米，多了一套會客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字，是“老驥伏櫪”，落款人姓馮——馮國樑寫的。
沈硯敲門時，屋裡傳來楊紅軍洪亮的聲音：“進。”
楊紅軍正站在窗前澆花，手裡捏著一個鐵皮噴壺。見是沈硯，他放下噴壺，坐回皮椅：“沈科長，坐。剛到我們老幹部局，適應得怎麼樣？”
“還在摸索。”沈硯沒有坐滿，只沾了沙發前沿，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雙手遞過去，“楊局，有個想法，想向您彙報。”
楊紅軍接過紙，目光落在標題上：《關於創新落實省委組織部檔案精神，組織“薪火相傳·紅色同遊”活動的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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