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費呢？”楊紅軍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請示，“一萬五，人均算下來多少？”
“考慮到部分不方便出行的老同志，計劃六十人出行，人均二百元左右，含加油費、保險、午餐、飲用水、紀念館門票等。”
楊紅軍的手指在“人均二百元左右”這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從眼角的皺紋裡漾開，像一層薄冰浮在水面上：“沈硯，你這是把中青年幹部的培訓和離退休幹部的慰問，捆在一起辦了？”
“是。”沈硯微微躬身，“省委組織部檔案說，‘不能讓年輕幹部覺得沒奔頭’。我想，讓年輕幹部給老同志推輪椅、講黨史、聽故事，比關在教室裡聽兩天課，更有奔頭。”
楊紅軍看著他，看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請示右上角寫了兩個字：“同意。”
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行：“報季局閱，辦公室備案。車輛借調函以我局名義發老年大學，你親自跑一趟。”
“明白。”
“另外，”楊紅軍把筆帽合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活動名稱改一改。不要‘同遊’，改成‘主題教育實踐活動’。報道里突出‘傳承紅色基因，關愛革命前輩’，明白嗎？”
“明白。”沈硯接過籤批件，轉身向門口走去。
“沈硯。”楊紅軍忽然叫住他。
沈硯停步，回身。
“季局那邊，我來說。”楊紅軍的聲音輕了些，但剛好能讓沈硯聽清，“你只管把事辦漂亮。下週，我帶隊。”
沈硯的脊背微微一僵，隨即微微躬身：“是。”
訊息傳回服務保障科時，屋裡安靜了三秒。
張淑芬的手機啪地扣在桌上，短影片裡那陣誇張的笑聲戛然而止。王建國從報紙上方露出兩隻眼睛，老花鏡後的目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李援朝的棋牌遊戲介面還亮著，但他的手離開了滑鼠。
“局……局長帶隊？”張淑芬的聲音發乾。
“是。楊局親自帶隊，季局留守。”沈硯把籤批件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工作安排”欄，“張姐，你負責老幹部報名統計和分組，每組十人，配兩名中青年幹部結對。王師傅，你負責對接老年大學調車，三輛大巴，下週一早七點準時到局門口。李援朝，你負責採購，礦泉水、暈車藥、遮陽帽，基地食堂選單提前確認。”
三人面面相覷。
“真批了？”王建國拿起籤批件，手指在楊紅軍那兩行龍飛鳳舞的字上摩挲，像在驗鈔。
“批了。另外，”沈硯從抽屜裡取出那本《重點關注物件名單》，翻到折角的那頁，“這十七位老同志，我親自上門邀請。其他的，你們電話通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誰在這件事上掉鏈子，自己去向楊局長解釋。”
說完，他拿起公文包，推門而出。
屋裡剩下三個人，和一份攤在桌上的籤批件。
張淑芬忽然伸手，把籤批件拿過來，湊到眼前，一字一句地念：“同意……報季局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聲嘀咕，“這年輕人，什麼來頭……”
王建國把報紙摺好，塞進抽屜，第一次沒有繼續看報。李援朝的滑鼠在棋牌遊戲的“退出”按鈕上懸停了三秒，咔噠一聲，關掉了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