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硯敲開了棉紡廠家屬院402的門。
陳勝利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攥著一隻沒剝完的鹼水粽,見是沈硯,愣了一下:“沈科長?”
“陳處長,下週局裡組織去宛西紅色教育基地,一天來回。我來接您。”
陳勝利把門縫收窄了半寸:“不去。我這腿,爬不了山。”
“不爬山。基地有輪椅通道,紀念館在一樓,烈士陵園有柏油步道。而且——”沈硯從包裡取出一隻保溫杯,擰開,遞過去,“我給您帶了姜棗茶,路上喝,防暈車。”
陳勝利沒接,目光落在沈硯的臉上。
“你這孩子,”陳勝利的聲音忽然啞了,“圖什麼?”
沈硯看著老人手裡那隻咬了一半的鹼水粽,米粒是琥珀色的,晶瑩剔透。
“下週是您老伴忌日,”他說,聲音很輕,“宛西烈士陵園旁邊,有一片老蘇區的無名烈士墓。您去了,可以給她帶一束花,告訴她,今年有人陪她過端午了。”
陳勝利的手,猛地一顫。
粽葉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粽子,看著褲腿上那個去年被淚水洇出的、己經洗得發白的圓點。
“……幾點出發?”
“早上七點,局門口。我給您佔第一排靠窗的座。”
陳勝利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他彎腰撿起粽子,拍了拍灰,放在茶几上,然後轉身走向裡屋。
週一,清晨,六點半。
省委老幹部局門口停著三輛大巴,車身上印著“華中省老年大學”的藍色字樣,漆皮有些斑駁,但車窗擦得鋥亮。
楊紅軍站在第一輛車門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和幾個提前到的老幹部握手。
季向晨沒來,但辦公室派了人拍照。
沈硯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逐人核對。
張淑芬穿著一身難得一見的正裝,站在第二輛車門口,手裡拿著擴音器,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熱情:“老同志請慢點,臺階注意!王哥,搭把手!”
王建國在第三輛車下搬礦泉水,襯衫後背洇出一片汗漬。李援朝坐在駕駛座副駕,正給司機發暈車藥,嘴裡唸叨著:“阿姨,這藥提前半小時吃,路上有不舒服隨時喊我……”
陳勝利來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確良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一隻布包,裡面鼓鼓囊囊。沈硯迎上去,伸手扶他胳膊。
“陳處長,第一排。”
陳勝利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布包,裡面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沈硯沒問包裡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