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毅發了瘋似的追上去，皮鞋踩碎了一地落葉。
他跑到車道盡頭，終於在那扇鑄鐵院門前截住了車——不是他跑得快，是車主動停了。
後排車窗緩緩降下。
馮國樑坐在裡面，沒有戴頸託，但手裡握著那根烏木手杖。
他側過臉，看著窗外氣喘吁吁的鐘毅，目光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馮老，”鍾毅雙手撐在車窗框上，腰彎成了九十度，“我有眼不識泰山！您……您能不能把沈醫生請回來？診金加倍，不，十倍！只要他能回來給我父親看病，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馮國樑看著他，看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見多了世事的、近乎疲憊的蒼涼。
“鍾毅啊鍾毅，”馮老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老木頭，“你中成集團一年賺多少錢？幾十億？上百億？可你知道，你剛才氣走的那個人，值多少嗎？”
鍾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硯，二十六歲，省醫療小組最年輕的專家。華中省省委書記陸正廷的夫人林婉秋，頸椎脊髓型病變，京城趙秉文定的手術方案，是他用一雙手推了回來，免了開刀。”馮老的手杖在車門上輕輕頓了頓，“我馮國樑，七十二歲，頸髓急性損傷，椎管狹窄，省立醫院錢為民主任都準備上手術檯了，是他兩指復位，讓我現在能拄著拐走路。”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鋒般刮過鍾毅慘白的臉。
“你鍾家把他晾在樓下，晾了十幾分鍾。讓他看你們臉色，聽你們那個狗腿子朱龍的陰陽怪氣。”
鍾毅的腿，軟了。
“馮老，我……我不知道他是……”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馮國樑冷笑，“知道了，你就會收起你那副商人嘴臉？知道了，你就不會讓朱龍去試探、去壓價、去擺你們鍾家的豪門架子？鍾毅，我馮國樑這輩子，沒求過幾次人。今天帶沈硯來，是給你父親一條活路，也是給你鍾家結一份善緣。可你們——”
他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極小，卻像一記重錘。
“把善緣，做成了孽緣。”
“馮老，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鍾毅的聲音帶了哭腔，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總裁，此刻像個被繳了械計程車兵。
“沒機會了。”馮國樑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省人大副主任的、不容置疑的冷硬，“沈硯的脾氣，我瞭解。他今天主動開口點破那方子無效，是看在一條人命的分上。你們不接，這緣分就斷了。我馮國樑再老，也沒臉皮去強按牛頭喝水。”
他抬手，敲了敲駕駛座的靠背。
“開車。”
奧迪A6無聲地滑出去，碾過滿地落葉，像一條魚游回深水。
鍾毅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扶窗框的姿勢，指尖沾了車窗上的灰。
他慢慢轉過身。
朱龍正站在銅門內側，臉上堆著一種近乎扭曲的諂媚。
他身後還站著南山通的助理，手裡拎著藥箱，顯然正準備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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