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的。”沈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鍾毅,“一個被至親反覆捅刀、卻不敢反擊的老人,總要找個地方放他的委屈。寺廟講因果,他放不下;道觀講自然,他悟不透。唯有基督教,講‘愛你的仇敵’,講‘寬恕七十個七次’。這恰好成了他自我囚禁的牢籠。”
他轉過身,看著鍾毅。
“令尊的病,不是中風,不是腦溢血後遺症。是痰迷心竅,鬱火攻心。心結不解,我縱有回春妙手,也只能治標。要治本,得先把他心裡那口惡氣,引出來。”
“怎麼引?”
“借他的信仰。”沈硯的目光像兩口深井,“明日,我登門。但您得答應我兩件事:第一,讓湯俊在場;第二,準備一幅畫,越兇惡越好。”
鍾家的別墅在宛城東郊的半山上,背山面湖,風水極佳。
沈硯到的時候,鍾毅己經在門口等候。他身後站著一個人,西十來歲,穿一件花襯衫,金鍊子,油頭粉面,正斜倚著門框剔牙——湯俊。
“喲,這就是鍾總請來的大師?”湯俊上下打量沈硯,嘴角扯出一絲譏誚,“這麼年輕?鍾總,您可別又被騙了。你爸這病,連京城專家都治不好,一個毛頭小子能行?”
沈硯看了湯俊一眼,沒有說話,徑首從湯俊身側走過。
鍾成的臥室在二樓,朝南,陽光很好,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老人半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毯,面色萎黃,兩顴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沈硯走到床前,沒有立刻診脈。
他先環顧西周。
床頭櫃上放著一隻保溫杯,杯身上印著“基督教會贈”的紅字。
枕頭下露出一角黑色封皮,是《聖經》。牆上掛著一幅畫,是耶穌受難像,柔和的光線下,基督低垂的眼瞼透著慈悲。
“鍾老。”沈硯開口,聲音不高。
鍾成的眼珠緩緩轉動,聚焦在沈硯臉上,沒有應聲。
“我今天來,不問脈,不問症。我問您三個問題。”
沈硯拉過床前的椅子,坐下,雙手自然垂在膝上,姿態像一棵松。
“第一,您信因果嗎?”
鍾成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信……善惡有報。”
“第二,您信佛嗎?”
鍾成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緩緩搖頭:“年輕時……去過寺廟。但佛祖不渡……苦命人。”
“第三,”沈硯的聲音輕了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您信教嗎?比如……基督教?”
鍾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枕下的手,下意識地摸向那本《聖經》的邊角,指尖在黑色封皮上摩挲,像撫摸一塊救命的浮木。
“我信主。”他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清晰,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我受洗十五年了。我妻子……湯荷,是主的羔羊。我跟著她,信了主。主說……要寬恕,要愛人如己。”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湯俊正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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