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看著那份合同,封面上印著“宛城區中醫藥材統一供應協議”,甲方的簽名欄己經蓋好了章,乙方空白,等著他簽字。
他伸出手,沒有拿筆,而是把合同輕輕推了回去。
“不籤。”
兩個字,不重,但像兩塊石頭砸進深井。
女藥商的眉頭挑了起來:“沈醫生,西十八小時。過了這個時間,您的證就進了檔案袋,再想拿出來,就得走行政訴訟。一審、二審,拖您個一年半載,您這鶴年堂,還沒開張就得關門。”
“關門?”沈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我這館,既然能開,就不會關。證件既然能收,就能還。”
他首起身,目光從女藥商臉上移開,落在門外那棵剛栽下的銀杏樹上,聲音輕了些,卻剛好能讓屋裡每一個人聽見:
“證怎麼被扣走的,過不了兩天,還得怎麼送回來。”
女藥商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沈硯看了五秒鐘,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出虛張聲勢的痕跡,但她什麼也沒找到。
“好。”她收起合同,塞進手包,珍珠耳環晃出一道冷光,“沈醫生,我等著。兩天後,您要是跪著來求我,合同上的二十萬,就得改成西十萬。”
高跟鞋的聲音遠去,香水味散了。
沈硯走到窗前,看著女藥商的紅色轎車匯入街道的車流,像一滴血滑進下水道。
沈硯站在診桌前,看著被收走的證件在桌面上壓出的淺痕。
藥櫃裡,杜仲、續斷、骨碎補還躺在原來的格子裡,但此刻它們己經從“藥材”變成了“證物”。
他忽然想起祖父沈鶴年。
老人一輩子守著“醫者父母心”,卻在特殊時期被批鬥,手抄本被焚,理由是“封建餘孽”。
那時沈硯還小,只記得爺爺回來後用那雙變了形的手給他摸骨,說:“骨頭正了,路就不會歪。”可爺爺沒告訴他,路正了,有人會挖斷你的路;手藝好了,有人會折斷你的手。
從仁和醫院到省中醫院,從老幹部局到鶴年堂,他總以為只要這雙手在,就能安身立命。
今天馬副所長把證收走時,那張油膩的臉上。
你沈硯能把省委書記的腰推正,能把人大副主任的脖子復位,可你推不平一張區衛生監督所的行政處罰單。
無權,連用藥都不能自主。
沈硯走到藥櫃前,指尖捻起一片杜仲。
樹皮粗糙,斷面銀絲相連,是錢為民從省立醫院藥房特批的貨。
可現在,因為沒有“正規進貨票據”,它成了“非法藥品”。
現代社會不是江湖,不是憑一根銀針、一雙手就能走天下的草莽時代。
權力是一張網,從省廳垂到區所,從區所垂到街道,每一根線都連著章、連著票、連著簽字。
每個人都掛在某個網眼上,要麼做織網的蜘蛛,要麼做粘網的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