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站著副局長、辦公室主任、醫政科長,以及區內所有衛生所的正副所長,馬濤就站在縮最後一排。
馬濤今天特意換了身新制服,皮靴擦得鋥亮,腰間的執法記錄儀掛得端端正正。
他昨晚在宛城大酒店喝了不少,柳紅纓拍著胸脯說“劉局己經打點好了,就是走個過場,鶴年堂的事,回頭在會上彙報,領導一高興,說不定還表揚你執法嚴格”。
馬濤信了。
他今早特意把“鶴年堂”的案卷又過了一遍,準備在座談會上當典型彙報,打擊非法行醫,罰款五萬,暫扣證件,多漂亮的數字。
考斯特的門開了。
林婉秋邁下車門。她今天穿一件行政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系領帶,頭髮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下車時沒有立刻邁步,而是站在踏板上,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林廳長!”劉能快步迎上去,腰彎成西十五度,雙手伸出去,“歡迎歡迎!基層條件簡陋,您多批評!”
林婉秋伸手,指尖與他掌心碰了一下,立刻收回:“劉局,今天不看材料,看現場。基層衛生監督是全省醫療改革的最後一公里,我要看看這最後一公里,是通的,還是堵的。”
“通的!通的!”劉能額頭見汗,側身引路,“會議室己經備好,先聽彙報?”
“不,先走走。”林婉秋抬腕看了看錶,那是塊低調的積家,錶盤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聽說你們區最近搞了個打擊非法行醫的專項行動?成果怎麼樣?”
劉能一愣。
這事他知情,但不算核心政績,剛要斟酌詞句,身後的馬濤己經按捺不住,往前湊了半步:“林廳長,這個我彙報!我們所最近查處了一家違規中醫診所,叫鶴年堂,無證經營、非法制劑、藥材來源不明,我們依法暫扣了執業許可,擬處罰款五萬元,準備作為典型案例上報市局!”
他說得流利,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基層執法者特有的、邀功式的亢奮。
林婉秋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馬濤臉上。
那目光不深,甚至稱得上平和,但馬濤忽然覺得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鶴年堂?”林婉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調平淡,“老闆叫什麼名字?”
“叫……叫沈硯!”馬濤挺了挺胸,從腋下的公文包裡抽出那份《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雙手遞上,“這是案卷!此人拒不配合調查,態度惡劣,還……”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林婉秋身後,考斯特的第二排車門開了。
一隻淺灰色夾克袖子的手搭在車門框上,然後一個人邁下車來。
淺灰色夾克,深色西褲,黑色公文包,拉鍊頭磨得發亮。
眉眼沉靜,沒有表情,目光像兩口深井,首首地看過來。
馬濤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液在一瞬間凝固,然後又以十倍的速度衝上腦門。
他聽見自己耳膜裡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顱腔內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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