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鶴年堂,浮著一層懶洋洋的藥香。
沈硯坐在診桌後,手裡捏著那柄薄如柳葉的小銀刀,正在切一截杜仲。
刀刃貼著樹皮輕輕一旋,銀絲相連,像從木頭裡抽出一縷月光。
切好的薄片落在烏木托盤裡,堆成一小座褐色的山。
門簾沒動,風先變了。
一陣濃郁的香水味從門縫裡擠進來,香奈兒五號,甜得發膩,混著一股嶄新的皮革味,是鱷魚皮包被曬熱後的氣味。
“沈醫生,好雅興。”
柳紅纓跨進門,今天換了一身絳紅色旗袍,外搭白色針織披肩,耳垂上兩粒珍珠隨著步伐晃盪。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一身嶄新的衛生監督制服,腰間掛著執法記錄儀,手裡夾著一隻鼓囊囊的公文包,下巴抬得比眉毛還高。
沈硯沒抬頭,銀刀在指間轉了個圈,繼續切藥。
“柳總,”他聲音平穩,像在應付一個來取藥的普通病人,“今天有客,不看病。改天。”
“改天?”柳紅纓笑了,那笑聲從鼻腔裡哼出來,像砂紙擦過瓷器。
她徑首走到診桌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啪地拍在沈硯面前,正蓋住那堆切好的杜仲片。
檔案抬頭印著黑體字:《宛城區中醫藥材統一供應整改協議書》。
乙方簽名欄空白,甲方己經蓋好了“宏濟堂藥材供應有限公司”的紅章。
“沈醫生,上次你說考慮,我給了你兩天。”柳紅纓俯下身,珍珠耳環幾乎要碰到桌面,“今天我不是來商量的。簽了這份協議,以後你的藥材我供,價格按市場價的八成算,當然,是上浮後的八成。不籤,”她首起身,用塗著丹蔻的指甲敲了敲紙面,“你這鶴年堂,就是宛城下一個‘衛生不達標、傳染病菌源頭’的典型案例。”
沈硯終於放下銀刀。
他抬眼,目光越過柳紅纓,落在那個年輕執法員臉上。
年輕人正用一種打量獵物的好奇眼神掃視藥櫃,手指在櫃面上抹了一把,舉到眼前吹了吹。
“灰塵超標。”年輕人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尖利,“煎藥室通風不暢,易滋生黴菌;藥材裸露存放,無防蟲防鼠措施;診療器具消毒記錄缺失。沈……大夫,你這地方,夠得上《傳染病防治法》裡的‘病菌傳播風險場所’了。”
他頓了頓,從腰間摘下執法記錄儀,紅燈閃爍,像一隻睜開的獨眼。
“現在,我要對你的行醫工具進行暫扣封存。這是執法。”
年輕人伸手就去抓診桌上那隻紫檀脈枕。
那是沈鶴年傳下來的老物件,邊緣磨得發亮,像一塊被歲月包漿的玉。
“柳青崖,”沈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你姐沒告訴你,這雙手是做什麼的?”
柳青崖一愣,隨即惱羞成怒:“少廢話!交出證物!”
他的手抓住了脈枕邊緣。
沈硯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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