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了。”柳紅纓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胡二來，把咱們手裡的東西都印幾份，連號票、關係圖、照片，還有周德厚籤的那份供料方案，一樣不落。市紀委一份，省報兩份，網上再撒出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胡二來沒動。
“聾了？”柳紅纓盯著他。
“柳總。”胡二來抬起頭，臉白得像紙，可聲音是穩的，“這牌，打不出去。”
“放你孃的屁！”
“您聽我把話說完，說完再罵。”胡二來往前湊了半步，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頭一件，匿名信。信是列印的，可查列印的店子，郵戳是宛城的，寄信那片的監控調得出來。信裡那三條，只有經手人才寫得出來，信一公開，頭一個查的就是信的來路。”
“第二件，照片。長焦對著取樣點拍了一上午，埡口停的車，區裡的牌照，村裡有人看見過。這照片寄出去，等於咱們自己舉證，自己盯梢政府的複檢隊。”
“第三件，劉大柱那兩萬塊，是我半夜送去的。第西件，信用社甘主任那個電話，是您用自己的手機打的，通話記錄調得出。”
他每掰一根手指，柳紅纓的臉就白一分。
“柳總，這些年咱們管這個叫‘底’。”胡二來把聲音放得很低，“底之所以是底，是因為沒打出去。真打出去，它就不叫底了，叫證據。證明咱們敲詐勒索、行賄買人的證據。人家修路偷工減料是案子，咱們拿案子要挾人辦事，是另一個案子。這牌打出去，頭一個進去的，是咱們。”
後堂裡靜得能聽見燈絲的響。
“還有一層。”胡二來嚥了口唾沫，“趙長林己經先交代了。咱們這些東西現在丟擲去，不是揭蓋子，是給他的供詞湊註腳。一樣的材料，先交的是立功，後交的是什麼？是串供，是報復，是負隅頑抗。”
柳紅纓跌坐回太師椅裡。
“那周德厚呢？”她忽然問，“供料方案上籤的是他的名，把這層捅出去……”
“周區長更不能碰。”胡二來把頭搖得飛快，“他的簽字，眼下己經躺在趙長林的供詞裡了，區裡要怎麼辦他，是區裡的事。咱們再湊上去，就是提醒人家，這字是咱們逼他籤的，是往自己身上再勒一道繩。”
柳紅纓捏著那疊底稿，捏了很久，指節一根一根泛白。
她想起鶴年堂那一記耳光，想起雲溪村那八十萬斤丹參，想起這一路過來，那個年輕人其實從沒對她動過一次手。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抬腳走進去的，走進去了才發現，門在身後關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起身走到牆角，把那疊紙塞進碎紙機。
機器嗡嗡地響起來，吞進去半頁，她又猛地按了停。
碎紙機停在那兒，半頁紙咬在刀口上。
她抽出那半頁，把整疊底稿輕輕攏好，塞進保險櫃，鑰匙擰了兩圈。
碎了，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留著，是個念想。
可從今天起，這疊紙頂多的用處，是證明她曾經手裡有過牌。
牌還在，局沒了。
胡二來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後堂裡只剩柳紅纓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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