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裡是一張某年全國中醫藥學術會議的合影,前排坐著的都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合影最邊上站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再往邊上,照片裁掉了一半,只看得見半隻肩膀,半張臉。
那半張臉是誰的,照片上沒有寫。
三天後,尚派鎮接到區委辦通知:新鎮長人選公示,宋既明,男,二十九歲,省委機關下派。
同一天,市委組織部放出風聲:宛河區委書記顧明遠,擬提任市委常委。
公示貼在區委辦公樓一層的櫥窗裡,也傳到了尚派鎮。
吳小滿把抄來的簡歷條目念給沈硯聽:宋既明,男,二十九歲,研究生學歷,省委辦公廳綜合一處主任科員。參加工作六年,跟過兩個大材料,掛過一次先進個人。
“書記,”吳小滿搓著手,聲音壓下來,“二十九歲的鎮長,咱們鎮上的幹部,熬到退休都熬不出這個臺階。”
“公示期七天。”沈硯把那張紙折起來,“該幹什麼幹什麼。”
鎮裡的議論壓不住。
趙長林前腳剛走,鎮長這位置,大夥私底下都替好幾個人排過隊,誰也沒想到,天上掉下來一個二十九歲的。
有人說是省委辦公廳的大筆桿子,有人說是哪家的親戚。
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人說得準。
沈硯心裡清楚,這種簡歷背後沒有人,才是新聞。
官場上,一個人下來的路數,比這個人本身要緊。
空降分兩種:一種是摔下來的,一種是供下來的。
摔下來的夾著尾巴,供下來的揣著梯子。
這位宋既明,顯然是後一種。
這種人的任期像候鳥,掐著節氣來,掐著節氣走,腳下的土踩不熱。
晚上八點半,顧明遠的電話來了:“老碼頭,我請。”
餛飩攤還支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下,煤爐上的鐵鍋咕嘟作響,白汽裹著蝦皮和紫菜的腥甜。顧明遠坐在最裡側,面前兩碗薺菜餛飩,一碗己經見了底。
“公示看見了?”顧明遠問。
“看見了。”
“我的人事程式,走了大半。”顧明遠拿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市委常委,兼宛河區委書記。市裡早就議過,壓擔子是真壓,可程式走到考察這一步,平時愛挑刺的幾位,這回一句硬話沒有。”
沈硯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省裡這兩個月,變了天。”顧明遠抬起眼,“陸書記調去了東海市,姚省長接了省委書記。原來省衛生廳的常務副廳長何建民,跟姚書記跟得最早,如今換了位置,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幹部年輕化、下基層鍛鍊的試點方案,就是他手裡遞上去的。第一個名額,落在尚派鎮。”
“宋既明是什麼來路?”
“根子在上頭。”顧明遠說,“哪一位的關係,檔案上不會寫,問了也沒人認。只知道人是何建民經手安置的,託他的人,面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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