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那塊豆腐乾大小的版面，標題卻起得響亮。
杜秀蘭的目光落在“紅旗村普通村民心繫教育”那幾個字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不是不識字的鄉下老太太，年輕時也念過幾年書。這薄薄一張紙，在這年頭，有時候比一沓鈔票還好使。
“哎呀，劉幹事，這……這可使不得！”
杜秀蘭的雙手，還帶著切肉的油光，猛地在圍裙上搓了又搓，彷彿要擦掉自己身上的油煙味，才配得上這份榮譽。
“我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婆子，就做了點該做的事，怎麼還驚動了縣裡，上了報紙呢？”
她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種受寵若驚的惶恐。
那姓劉的宣傳幹事見她這副樸實模樣，心裡對這位老大姐更是敬重了幾分。、
他扶了扶眼鏡，語氣溫和：“杜同志，您千萬別這麼說。您這種精神，正是我們現在需要大力宣傳的！您放心，這只是第一步，我們縣裡還準備把您樹立成咱們鎮擁軍助教的先進典型呢！”
杜秀蘭聽了，眼眶竟微微泛紅，她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說不盡的愁苦和委屈。
“典型……我哪敢當什麼典型啊。”
她轉過身，拿起抹布擦拭那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的案板，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我就是想憑著這點手藝，掙口飯吃，也讓孩子們能跟著沾點光。可……唉！”
這一聲嘆息，百轉千回，像根鉤子，一下子就勾住了劉幹事的心。
“杜同志，您這是有什麼難處嗎？您放心，有困難就跟組織說，組織一定給您解決！”
杜秀蘭要的就是這句話，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拍，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劉幹事，又掠過周圍那些因為報紙而聚攏過來、滿臉好奇的街坊西鄰、學生工人。
“劉幹事，您是公家的人，我信您，您說，現在國家是不是號召我們老百姓自力更生，搞活經濟？”
“那是當然！這是寫在檔案裡的！”劉幹事答得斬釘截鐵。
“那為什麼我這小本生意，天天被人說是投機倒把，三天兩頭就有人上門來，要把我的鍋給端了，把我的滷肉給沒收了？”
杜秀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悲憤，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眾人耳朵裡，
“就前天，工商所的王主任，帶著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這是無證經營，要抓我去坐牢！要不是街坊們幫我說了幾句公道話，我這把老骨頭，說不定現在就在班房裡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抹了抹眼角，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什麼？！”劉幹事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是個文人，最是看不慣這種仗勢欺人的做派。更何況，欺負的還是他剛剛親手送來報紙表彰的先進典型！這不就是當著和尚罵禿驢，指著他的鼻子打他的臉嗎？
周圍的群眾也炸了鍋。
“太過分了！王胖子那夥人，就知道欺負老實人！”一個紡織廠的男工捏著拳頭喊道。
“就是！杜大娘的滷肉多幹淨多好吃！比國營飯店的強一百倍！”一個學生也跟著附和。
“支援杜大娘！不能讓好人受欺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