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群情激憤。輿論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殺人。
杜秀蘭看著眼前這景象,心裡冷得像塊冰。火候到了。
她往前一步,對著劉幹事深深鞠了一躬:“劉幹事,我也不求別的。我就想問問,我這憑良心掙錢,到底犯了哪條王法?要是國家真不讓幹,我明天就把這攤子給砸了,絕不給政府添麻煩。要是國家讓幹,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個說法,讓我能安安生生地把這生意做下去?”
這番話,以退為進,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擁護政策的態度,又把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
劉幹事氣得臉都白了,他一把扶住杜秀蘭,“杜同志,您快起來!這叫什麼話!您放心,這件事,我管定了!走!我現在就帶您去工商所,我倒要當面問問那個王主任,他是怎麼執行國家政策的!”
說罷,他拿起那張還散發著墨香的報紙,轉身就走,那架勢,活像一個要去衝鋒陷陣的將軍。
杜秀蘭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李春花也連忙推著小車跟上。
周圍的群眾一看有好戲看,呼啦啦地跟了一大群,浩浩蕩蕩地就往工商所的方向去了。
工商管理所裡,王主任正翹著二郎腿,喝著茶水,聽著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文,好不愜意。
前幾天被那個老太婆下了面子,他正琢磨著怎麼找回場子,就聽見門外一陣嘈雜。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王主任嚇得手裡的茶缸子都掉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灑了一褲子。
他剛想張口罵娘,就看見劉幹事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杜秀蘭,以及烏泱泱一大片看熱鬧的人,把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劉……劉幹事?您這是……”王主任認得這位縣裡宣傳科的筆桿子,雖然級別不高,但人家是首接對縣領導負責的,他可得罪不起。
劉幹事沒理他,徑首走到他那張碩大的辦公桌前,把手裡的報紙“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桌子上,指著那個標題,一字一頓地質問道:“王主任,我問你!這位自願助教、自力更生的先進典型杜秀蘭同志,你認不認識?!”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報紙上,當他看清楚那標題和上面的人時,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賣滷肉的鄉下老太婆,怎麼就成了縣裡宣傳的典型?
“這……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他的聲音都在發顫,之前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誤會?”劉幹事冷笑一聲,“我聽杜同志說,你前幾天還要查封她的攤子,還要抓她去坐牢?王主任,你好大的官威啊!國家的政策是鼓勵個體經濟發展,到了你這裡,就成了投機倒把?你這是在公然對抗縣委縣政府的指示精神!你這是在破壞我們縣的經濟建設大好局面!”
一頂接一頂的大帽子扣下來,壓得王主任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他心裡非常清楚,這事要是鬧大了,他這身制服都得被扒了。
他“撲通”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因為起得太猛,差點把椅子帶翻。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哈腰:“劉幹事,您消消氣,消消氣!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工作方法簡單粗暴!我檢討,我深刻檢討!”
說著,他快步從辦公桌後繞出來,走到杜秀蘭面前,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杜……杜大姐!您看這事鬧的,都是我不好,是我糊塗!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這個粗人一般見識。”
杜秀蘭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只是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